"堂的账,不在纸上。"周叔说,"在人身上。三月生的人,活着,账就开着。人一没,账就平了。你手里那张单子,就是堂的账的影子。堂记一份,朱婆子抄一份,抄了几十年。"
沈白从县城回来的当天夜里,就把朱婆子那张单子,铺在桌上,又找了纸笔,把镇上村上这些年"没了"的三月生的人,一个一个,誊下来。
他先把油灯拨亮了些。灯光黄黄的,照在单子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像是从纸里浮出来。他誊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都要停下来,想想这个人的样子。钱大爷,他在村口见过,佝偻着腰,爱蹲在墙根晒太阳。黑子,壮实,能扛两百斤粮。刘三,三十出头,正是能干的时候。老周,菜市口卖卤肉的,一口大锅,卤香能飘半条街。
这些人,他都见过,都打过照面。他们活着的时候,跟槐水镇上所有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后,一个接一个,被替走了。
钱大爷,黑子,刘三,老周。这四个,是他在老李头、老赵那儿问出来的。他提笔,在单子上一一找,钱大爷在,黑子在,刘三在,老周也在。四个名字,都在单子上,都在墨笔画的圈里。
他又想起旧村的陈满仓。陈满仓是旧村人,不在朱婆子这张单子上(单子记的是镇上村上的)。可陈满仓三月生吗?他问过周叔,周叔说,陈满仓的出生日子,他记得清楚,三月,初六。三月生的,被替走,填了井。账平了。
沈白把陈满仓的名字,另起一行,写在单子下面。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陈满仓,三月生,旧村人,被替走,填了井,账平了。他写完,搁下笔,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陈满仓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只知道,那个人也是三月生的,跟单子上所有人一样,被堂收了。他忽然想,要是陈满仓还活着,现在该四十多了。四十多,正是壮年,该有家有口,该在旧村的院子里,跟陈月一起,守着那口井。他搁下笔,看着满纸的名字,灯花爆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近三十年,单子上的人,一个挨一个,被替走了。全在单子上,一个不差。堂照单子办事,从没有办错过。
他拿手指,顺着单子往下划。划到空白那一栏,停住。空着的名字,四个:二柱家的小子,王婶家的闺女,韩家的小闺女,还有他。
钱多的名字,昨天还空着,今天,也该用墨笔画上了。
沈白把笔提起来,又放下。他没有画。他把钱多的名字,也另起一行,写在陈满仓下面。
写完,他把单子收起来,锁进柜子里。这一夜,他没有睡踏实,翻来覆去,总是梦见井。梦里那口井,水是浑的,井沿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白褂子。他想喊,喊不出声。天快亮的时候,他惊醒过来,枕巾都被汗湿了。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披上衣裳,坐在桌前,把单子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坐了很久,天就亮了。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二柱家。
二柱家在村东头,门口两棵槐树。二柱家的小子叫石头,十三四岁,壮实,黑,笑起来两排白牙。沈白到的时候,石头正蹲在门口喂鸡,见他来了,跳起来:"沈先生!您咋来了?"
"路过。"沈白说,"你爹呢?"
"下地了。"石头说,"我娘去镇上赶集了,让我看家。"
沈白在门口蹲下来,看着石头喂鸡。石头一边撒谷子,一边跟他说话,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的牛下犊子了,谁家的狗又撵人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听说,老钱家的钱多哥,病了?"
"嗯。"
"我娘说,让俺们家最近别往老钱家那边去。"石头说,"说是钱多哥那个病,邪性,不认人。"
沈白看着石头。十三四岁的孩子,正是能说能跑的年纪,晒得黑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他想起钱多,钱多十七八岁,也是这样,壮实,老实,眉眼活泛。
"石头,"沈白说,"你夜里,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动静?"
石头挠了挠头:"有。前两天夜里,俺听见院门外头,有人走来走去的。俺趴窗户上看,啥也没有。俺爹说是野猫,可俺觉得不像,野猫走路没那个声儿。"
沈白蹲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站起来,绕着二柱家院子走了一圈,在后墙根,弯腰看了看。墙根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白生生的东西。他蹲下去,扒开草,看了半天,又站起来。
"石头,"他回到门口,压低声音,"你听我说。这几天夜里,你要是再听见动静,或者看见院子外头站着什么东西,别开门,别出声,也别看。天亮就来找我,记住了?"
石头被他脸上的神色吓住了,点了点头:"记住了。"
"还有,"沈白说,"这个,你拿去,压在你枕头底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石头手里。石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沈白,使劲点了点头。
沈白从二柱家出来,又去了王婶家和韩家。去王婶家的时候,王婶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沈先生,是不是……"她没说下去。沈白把铜钱给她:"压闺女枕头底下。夜里门窗关严。"王婶捏着铜钱,手指抖了一下,应了一声。屋里,她家闺女在写作业,十二岁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隔着门帘看了他一眼。
去韩家,韩老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他说完,闷了一会儿,才问:"先生,我们家小闺女,才九岁。"沈白说:"我知道。正因为小,才要护着。"韩老三抽了两口烟,点了点头,把铜钱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三家都答应了,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惴惴的。
沈白站在镇口,看着日头往西走。
他数了数日子:离十五,还有五天。这五天,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能跟堂对账的人。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手札,手札里记着沈家先生传下来的规矩。爷爷把那些规矩留给他,不是让他躲的,是让他用的。
三家都答应了,可沈白心里没底。铜钱能压住普通的东西,压不住堂的账。他回到家,把单子又摊开,看着上面剩下的名字,看了很久。钱多的名字,他另起一行记着;二柱家的小子,王婶家的闺女,韩家的小闺女,一个挨一个。数到最后,是他的名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单子折起来。
单子上还活着的,四个。他护得了二柱家,护得了王婶家,护得了韩家,可他护不了钱多,钱多已经出事了。他也没有护住自己,他自己也在单子上。
十五快到了。
堂来收账的日子,快到了。
他得在那天之前,想出办法。要么,把堂的账,从根上断了;要么,就把堂欠槐水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攥着兜里那根红绳,站在风里,把日子又算了一遍。
十五那天,他要上马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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