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在第二天一早,坐车去了县城。早班的班车,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车一晃,他头一点一点。沈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夜没睡好,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他把手札揣在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像是按着一样要紧的东西。
他去找周叔。周叔在殡仪馆干了半辈子,见惯了丧事,可他这个人心事重,嘴又严,沈白前几次问他井里的事,他都拿话岔开。这回,沈白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在他宿舍门口堵住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纸扎铺的账,堂收纸人,纸人替魂,钱多人还在魂没了。
周叔听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里面的水都凉了,他也没喝。
"进来说。"他说。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报纸。被子叠得板正,床头放着一个旧茶缸,缸壁上磕了好几个印子。周叔一个人住,住了半辈子,屋里收拾得利索,利索得有点冷清。
沈白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屋里一股烟味,还有一股陈年的纸灰味,是从周叔身上带进来的。殡仪馆的人,身上都带着这股味,待久了,自己闻不出来。沈白小时候,每次爷爷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身上也有股味,不是烟味,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味。他现在想起来了,那是香火味,是白事先生身上的味。
周叔把搪瓷缸子放下,坐在床沿,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才开口:
"你问到这份上,我不说,你也不会罢休。"
"周叔,"沈白说,"你当年跟我爷爷,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具东西,是不是被堂替走的人?"
周叔的烟,在手里抖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比平时老了许多。
"是。"他说。
沈白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早就猜到,可从周叔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才把话接下去。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周叔说,"当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衣裳也看不清了,就剩一副骨殖,和几样物件。"
"什么物件?"
"手腕上一块木牌,刻着个'陈'字。"周叔说,"脚踝上,拴着一条绳,勒出来的印子,到骨头里去了。那年我跟老沈先生,把东西捞上来,找了半宿,也不敢声张,连夜借了赵家茔那块地,埋了。"
那一夜,我们俩都没说话。老沈先生蹲在井台边上,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老周,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我说:"连旧村的人也不说?"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少人死。"我那时候年轻,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后来旧村搬迁,陈守井守着旧村不肯走,我才慢慢明白,老沈先生那夜,是替旧村,把一桩祸事,按进了井底。
"你们为什么不敢声张?"沈白问。
周叔抽烟,抽了很长一口:"因为那东西,不是淹死的。"
"是被人拿绳拴着,沉下去的。"
沈白坐在那儿,脊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想起那具骨殖的右脚踝,绳磨的痕迹,磨到骨头里。想起木牌上那个"陈"字,跟井底砖缝里捞起的骨片上那个"陈"字,出自同一只手。
"活人,被拴着,填进井里。"他慢慢地说,"魂先被纸人替走了,剩下个壳,被拿去填井。人填进去,账就平了。"
周叔没有接话,但他握烟的手,紧了紧。沈白知道,他说对了。
窗外,殡仪馆的烟囱正冒着烟,白烟一缕一缕,升到半空就散了。周叔看着那烟,又看回沈白:"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堂的账,不是不能对,是没人敢对。敢对的人,得先把命押上。'"
沈白坐在那儿,没有接话。
"后来你爷爷真的去对了一回账,"周叔说,"那回账,他平了。可他把自己,也押进去了。"
沈白想起爷爷信上那句话:莫学爷爷,躲着堂。爷爷让他讨账,可他讨账的路,爷爷早就走过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爷爷没来得及说。
"堂的账,收的是魂,记的是命。"沈白说,"纸人替走魂,空壳填井,一进一出,账平了。那口井,就是堂的账本。收进井里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你爷爷当年,"周叔说,"就是看穿了这一层,才说槐水这地方,留不得了。"
"留不得?"
"他说,堂的规矩买卖,槐水是它的试验田。井,是堂的仓库。三月生的人,是堂的账。这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变成堂的东西。"周叔说,"可他说归说,走不了。他牵挂着那口井,牵挂着旧村的人,牵挂着你。"
沈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井里那具骨殖,是谁家的?"
周叔把烟摁灭了,看着沈白,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是旧村陈家的。"沈白说。
周叔点了点头:"陈守井家的小子。旧村陈家,就剩那点血脉了。陈守井守井守了二十年,守的就是这个。他怕有人再去碰那口井,再把井里的事翻出来。"
陈守井家的小子。
沈白想起陈月说的话。陈家四口人,爷爷,爹,她,还有一个,长得像她。那个长得像她的人,被拴着,填进了井里。
"陈守井家的小子,"他问,"是陈月的……"
"哥哥。"周叔说,"陈月的哥哥,陈满仓。旧村搬迁那年,他说是出了远门,再没回来。村里人都信了。只有他爹,守井守了二十年,等着他回来。"
陈满仓。
沈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想起陈月守井的样子,想起那间晾着灰白褂子的老屋。那个被拴着沉进井里的年轻人,是陈月的哥哥。
他忽然想,陈满仓要是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样?他见过照片墙上那个年轻人,眉眼疏朗,爱笑的样子。那个人,二十一岁就没了的。
沈白坐在周叔的宿舍里,把那口凉水,喝完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又问:"周叔,我爷爷,后来还去过旧村吗?"
周叔摇了摇头:"你爷爷后来不太提旧村。有一年,他托人从旧村带回来一样东西,就是那枚银镯子。他说,旧村的东西,该留在旧村人手里。他让我,替陈守井家,先收着。"
沈白听着,心里动了一下。爷爷把银镯子托给周叔,说是替陈家收着。爷爷是在等。等陈家的孩子长大,等那个孩子,来拿回这些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周叔,那银镯子,现在在哪儿?"
"在木箱里。"周叔说,"你要看?明天。"
"明天。"沈白点了点头。
"周叔,"他抬起头,"堂还欠着旧村一笔账。"
周叔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满仓被替走了,账平了。"沈白说,"可陈月没入账。堂的账上,旧村的人,还欠着一个。这笔账不平,堂迟早要回来收。"
周叔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了沈白很久,才说:"你什么意思?"
"钱多的魂,我要弄回来。"沈白说,"陈满仓填进井里了,出不来。可钱多的魂,还在堂手里。堂要是不还,我就拿账跟它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周叔:"周叔,那本账,在哪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