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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价

《白事先生手记》 西风月伴/著, 本章共2527字, 更新于: 2026-11-03 11:31

沈白从纸扎铺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往马庙去了。

路上,他先回了一趟家,把单子和手札揣进怀里,又带上一包朱婆子爱吃的桃酥。朱婆子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就好这一口。他想着,上门求人,总得带点东西。他走到马庙山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庙影斜斜地压在坡上,庙门半掩着。

朱婆子躲了他快一个月。上回他去找她,她在庙里说身子不爽,不肯见。沈白知道她是怕,怕堂知道她反了水,怕自己说多了连累他。可钱多的事,纸人的事,账本的事,一环一环扣到他面前了,他等不下去了。

马庙在山坡上。沈白推门进去,院里没人,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灰扑扑的。他喊了一声:"婆婆。"

没人应。

沈白绕过前殿,走到后头那间小屋前,门帘子撩着,屋里坐着朱婆子,背对着门口,正往一个小碗里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沈白说,"婆婆,钱多的事,你知道了吧。"

朱婆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放下,转过身。一个月不见,她像是老了好几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知道了。"她说,"镇上那么大的事,哪能不知道。那孩子,好好的一个后生,说不行就不行了。"

"那是堂收的。"沈白说,"纸人替走的。婆婆,你比我清楚。"

朱婆子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问到哪儿了?"

"纸扎铺的账,我看过了。堂每月十五收纸人,一年十二个。纸人不画眼,肚子里塞日子条,三月生。王老板说,一条纸人,顶一条命。"

朱婆子听着,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婆婆,"沈白在她对面蹲下,声音放低,"我知道你怕。可钱多已经出事了,下一个,不知道是谁。你得跟我说实话,堂为什么要三月生的人?"

朱婆子沉默了很久。

屋里暗,只有门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浑浊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水。沈白小时候,常听爷爷说,朱婆子早年是庙里管香火的,后来庙败了,她就守着这半座庙,守着庙里那些神像,一守就是几十年。镇上的人说她疯疯癫癫,可沈白知道,她比谁都清醒。

庙外的风,把门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把门帘子拢了拢,才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三月,是堂的收账日。"

"一年十二个月,堂的账,是三月算的。"她说,"三月生的人,日子落在账期上,命就跟着堂的账走。这不是迷信,这是堂的规矩。规矩定了几十年了,三月生的人,入了堂的账,就是堂的东西。"

"入账干什么?"

"顶账。"朱婆子说,"堂的规矩买卖,收的是命,顶的是价。谁欠了堂的账,谁的命值钱,就用谁顶。纸人顶命,一个纸人,顶一条命。命顶出去了,账就平了。"

沈白听着,手心一点一点攥紧:"那钱多的账,谁欠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他想起单子上那些名字,想起钱多躺在床上的样子。他怕答案落在沈家头上,怕爷爷当年,还欠过别家的命。

朱婆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东西:"账不是钱多欠的。账是堂收的。堂要收,就收三月生的人。谁的命合账,谁就顶上。钱多命里合账,就这么被收走了。他不欠堂的,可堂说他欠,他就欠。"

"那单子上的人,"沈白说,"近三十年,一个一个被收走,都是这么收的?"

朱婆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连头都摇不动了:"那十几年,收得多。这十年,收得少。堂的规矩买卖,做得大了,账也要平着走。收多了,村里人就该起疑了。收得少,是细水长流。"

沈白问她:"那这十年,收得少,收的是谁?"

朱婆子说:"散着收的。这一村收一个,那一镇收一个,不扎堆。收完就走,走了就没人记得。人没了,家里人哭一场,丧事办一场,过了百日,就再没人提了。"

沈白想起镇上这些天的动静。钱多的事,闹得满镇人都知道。他问:"钱多这一回,堂怎么收得这么显眼?"

朱婆子看了他一眼:"不是堂显眼,是有人看见了。看见的人,就是祸。"

沈白听着,半天没说话。堂收纸人,收得这么悄,这么稳,像撒网,一条一条捞,捞了三十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过。

他想起钱大爷。钱大爷死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中了风。他那时候还小,还去钱家磕过头。他从来没想过,钱大爷的死,跟一张纸人有关。三十年了,堂收走的人,在村里人的记忆里,都是病死的、灾祸的、命不好的。没有一个人,往纸人上想过。沈白也从来没有想过。他忽然觉得,堂这三十年,不光在收命,还在收走人的记性。

可记性这东西,最难收。镇上的人忘了,他没忘。爷爷没忘。爷爷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记进了手札。他也学着爷爷,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记下了,就有人记得他们了。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爷爷呢?"

朱婆子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白。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她看了沈白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你爷爷?你爷爷不是平着账走的吗?"

"我爷爷,"沈白说,"也欠堂的账?"

朱婆子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爷爷,是这槐水县唯一一个,跟堂平过账的人。"

"怎么平的?"

"拿命换的。"朱婆子说,"你爷爷当年,跟堂做了一笔买卖。一条命,换一样东西。那条命,是三月生的。"

她看着沈白,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水光:"沈白,你爷爷换的那条命,换的就是你。"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碗沿,发出细细的声儿。沈白蹲在那儿,听着这句话,半天没有动。

一条命,换一样东西。

换的是他。

他想起密室那张婴儿照片,包在红布里。想起爷爷那行字:他是我从井台上抱回来的。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

他欠着爷爷一条命。那条命,是用另一条命换来的。

"换的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爷爷拿一条命,换了什么?"

朱婆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笔买卖的价,在堂的账上,不在我这儿。我只知道,你爷爷走的时候,是平着账走的。可他走了,账没走。"

"账在谁那儿?"

"账在堂那儿。"朱婆子说,"你爷爷跟堂换的那件东西,还在堂手里。等十五,堂来收账,你就知道了。"

"十五?"沈白问,"这个月十五?"

朱婆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沈白,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她最后只说:"你爷爷的东西,在堂的账上。你爷爷的账,在你自己手里。十五那天,别带太多人去。堂收账,不喜欢人看着。"

沈白站起来,把桃酥放在桌上。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婆婆,这个月十五,马庙,堂真的会来?"

朱婆子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来。二十年前就来过。今年,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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