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连着跑了三天,把能嘱咐的都嘱咐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
头一天,他去县城买了两卷粗麻绳,一捆麻纸,还有一小罐朱砂。卖纸的老掌柜问他,家里又办白事?他说,备着。其实他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可白事先生的本事,多半时候,靠的是这些不显眼的东西。
第二天,他回了一趟旧村,在陈月家坐了一会儿,没说堂的事,只问她:"最近井边,有没有动静?"陈月说没有。他说,那就好。陈月看着他,欲言又止。
第三天,沈白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爷爷的手札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旧村那页,在"那口井,是堂的账"那一行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第四天,沈白正往家走,经过镇西头,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王老板。
王老板站在纸扎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篾条,像是要扎纸,又没扎,就那样站着,等他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沈先生,"他说,"你等一等。"
沈白站住了:"王老板,有事?"
"你是不是要去马庙?"王老板问他。
沈白没有答话。
王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篾条放下,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劝你一句,别去。"
"为什么?"
"十五,堂要收账了。"王老板说,"往年收账,收的是三月账,收完就走。今年不一样。今年朱婆子反了水,账对不上了,堂已经盯上了。你要是这时候上马庙,你就是往账上撞。你爷爷平着账走的,你这当孙子的,别把账再翻出来。"
沈白站在铺子门口,风从街口灌过来。他看着王老板,说:"我爷爷的账,是平的。可堂欠槐水的账,不平。"
王老板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忽然发现,沈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跟他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也没有觉得凉。他忽然有些明白,老沈先生当年,为什么敢跟堂对账了。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跟堂说话的?"沈白问。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爷爷,我见过一回。那是二十多年前,他来铺子找我,问我,纸人是你扎的?我说是。他说,扎了几年了?我说,三年了。他说,三年了,够多了。他说完就走了。那之后没几个月,旧村就出了事。再后来,你爷爷也走了。"
沈白听着,没有插话。他忽然想,爷爷这辈子,跟堂打过交道的次数,比他知道的,多得多。爷爷那本手札上记的那些规矩,原来每一页,都是拿命换来的。
王老板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蹲在门口,像一尊泥塑的像。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爷爷走的时候,来过你这里吗?"
王老板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你爷爷没来过。他走之前,只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纸,少扎。'就这三个字。我后来就再没给堂扎过纸人。可堂不找我扎,也有别人扎。这行当,断不了。"
"那也轮不到你来平。"王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先生,你听我说。堂的规矩买卖,做了多少年了,你知道根上有多少人?你不知道。你一个白事先生,管的是亡人,不是堂。你爷爷那么大的本事,都不敢碰堂,你一个小辈,拿什么碰?"
"钱多还躺在老钱家。"沈白说,"人还在,魂没了。我不碰,下一个就是石头,就是二柱家的孩子,就是王婶家的闺女。他们都还在单子上。"
王老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门口,低头想了半天,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像是不忍心。
"你是个好后生,"他说,"跟你爷爷一样,心软。可心软的人,在堂面前,活不长。"
他说完,转身进了铺子。沈白以为他要关了门,没想到他走到里间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你进来。"
沈白跟着他进了里间。屋里光线暗,一股扎纸的浆糊味,混着香火味。王老板走到香案前,没有立刻拿东西,先在陈守井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像是跟谁说话,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伸手,给牌位上了三炷香,香插稳了,才弯腰,从香案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黄布包的,系着绳,压得板板正正。他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什么重东西,走到沈白面前,递给他。
"这是你爷爷的东西。"他说,"你爷爷那年,在我这儿放了一夜,说是托我保管。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没敢动。你拿去吧。"
沈白接过布包,入手有点沉。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看着王老板:"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老板说,"你爷爷没跟我说。他只说,要是有一天,你问到堂的事,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白握着那个布包,指节收紧了一些。布包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可他摸着那个形状,像是摸过一样东西:方方正正,不厚,像是几页纸。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那三页纸。他没有当场打开。
"还有一句话,"王老板说,"你爷爷让我带给你:'堂的账,在堂手里。要讨账,别跟堂的人讨,跟账本讨。'"
沈白抬起头:"账本在哪儿?"
"十五,堂来收账,账本会带到马庙来。"王老板说,"堂收账,从来不带账本,账本在马庙后屋锁着。可今年朱婆子反了水,堂信不过她了,会亲自带账本来对。你爷爷换的那几页纸,就在那本账本里。"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想拿回来,十五那晚,是唯一的机会。可你要想清楚,那一晚,堂的人,也在。"
风把铺子门吹开一条缝,又合上。沈白站在里间门口,握着那个黄布包,半天没说话。
"王老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怕堂,为什么还帮我?"
王老板站在香案前,背对着他,看着陈守井的牌位。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爹是替陈守井死的。陈守井替你爷爷挡过事。你爷爷,替我挡过命。这槐水县的白事先生,一代一代,都是这么护过来的。你今天是沈家先生,明天,谁知道谁护谁。"
他转过身,看着沈白,眼睛里有水光,可他的声音,稳得很:
"去吧。十五那晚,马庙,我陪你走一趟。"
沈白看着王老板,看了好一会儿。王老板说"我陪你走一趟",可他刚才还劝他别去。沈白说:"你不是劝我别去吗?"王老板说:"劝归劝。你非要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爷爷当年,就是一个人去的马庙。"
沈白没有说话。他把黄布包收进怀里,朝王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走到门口,他听见王老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沈先生,十五那晚,要是堂的人问你,你爷爷留了什么话,你就说:'爷爷说,账,平不了。'"
沈白站住,没有回头:"爷爷说的?"王老板说:"你爷爷那年,在我这儿放布包的时候,说的。他说,他要是平不了账,就让后辈记着这句话。"沈白站在门口,风从街口灌过来,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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