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从纸扎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揣着那本账看来的东西,走了两条街,才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住。
天边的云,被日头烧成一片红。他站在树荫底下,把账上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堂每月十五来收纸人,一次一个,从不落空;纸人的脸,跟镇上的人一模一样。这两条,够他把王老板的底,再摸一遍了。
他靠着老槐树,又站了一会儿。王老板这个人,他以前没细想过。镇上的纸扎铺,开了二十年,生意不温不火,可王老板活得滋润,抽的烟,都比镇上别的手艺人好。一个扎纸的,哪来那么些钱?以前他没往深里想,现在他想起来了:堂收纸人,是付了钱的。王老板扎的纸人,是卖给堂的。这笔买卖,做了二十年。
账本的事,他信了一半。王老板说堂每月十五来收纸人,这事跟朱婆子说的时间对得上。可王老板最后那句"纸人的脸跟镇上一个人一模一样",沈白觉得,他没说全。
"跟谁一模一样?"他当时问了。
王老板没答。他把账本收回去,锁进抽屉里,蹲回里间门口,继续扎他的纸。沈白又问了一遍,王老板才闷闷地说:"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就一眼,一晃就过去了。"
沈白知道他在扯谎。可他也知道,王老板这样的人,你要不拿住他真正的软处,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想了半天。王老板说的那个"一模一样",他信,可他不信王老板记不清。王老板在镇上扎了二十年纸,镇上的人,他哪个不认识?他说"记不清",是怕。他怕说出那个名字,给自己惹祸。沈白想,能让王老板怕成这样的人,要么是堂的人,要么,是跟堂沾边的人。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老钱家的二小子钱多,是三月生的。朱婆子那张单子上,钱多的名字,用朱笔圈着,还活着。
三月生的人。堂要收的人。
他决定,先去老钱家看看。
老钱家在镇西头,卖豆腐的。二小子叫钱多,十七八岁,人老实,前几年在镇上跟人学木匠,学了一半,他爹摔断了腿,他就回来接了他爹的豆腐磨。沈白在镇上办过几回白事,跟老钱家打过照面,没深交。可他记得,老钱家二小子的生日,在三月。
三月生的人。
沈白到老钱家的时候,钱多正蹲在门口劈柴。见他来了,放下斧子,抹了把汗:"沈先生?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路过。"沈白说,"你爹的腿,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钱多说,"就是天阴了还疼。"
沈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他打量着钱多:脸红扑扑的,说话中气足,眼神清明,不像有事的样子。他略放了点心,又说:"你最近,夜里睡得可好?"
钱多一愣:"睡得好啊。我睡得沉,打雷都醒不了。"
"那就好。"沈白说,"你爹要是不方便,明儿我让人给你捎两服药,治腿疼的老方子。"
钱多谢了又谢,把沈白送出门。
沈白从老钱家出来,心里记下了两件事:一是钱多好好的,活人一个;二是他刚才问"夜里睡得可好"的时候,钱多答得有点快,像是心里有事,急着把话岔开。
他当时没多想。等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钱多还站在门口,朝着他的方向,看着。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走得更快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钱多这孩子,是单子上的人。单子上的人,早晚要出事。他护得住一个两个,护不住一串。可护不住,也得护。他回铺子拿上家伙什,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夜里去老钱家后墙根蹲着,看看那纸人,是怎么进门的。
接下来三天,沈白白天办了一件白事,夜里就去老钱家后墙根蹲着。那件白事,是镇上赵婆婆家请的。赵婆婆八十多了,走得安详,家人哭了一场,倒也没什么邪乎事。沈白走完了过场,天就黑了。他回家换了身黑衣裳,带了一枚铜钱,一截红绳,一把削竹用的篾刀,揣进怀里,就往老钱家去了。头两夜,老钱家十点来钟就熄了灯,院子里安安静静。沈白蹲在后墙根,眼睛盯着院门,盯到天亮,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夜,他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是钱多的娘在跟钱多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就听钱多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听着,还是好好的。他略放了点心,又不敢全放。
第三夜,后半夜,起了风。
风把老钱家的院门吹开了条缝。
沈白蹲在墙根,看见院门慢慢开了。门缝里,走出来一个白生生的影子,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灰蓝的旧褂子。
是钱多白天穿的那件褂子。
灰蓝的,旧,肩头磨得发白。钱多劈柴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沈白白天见过那件褂子挂在钱多家院子里,晒在绳上,现在,它穿在一个白生生的影子身上。
那影子站在院当中,一动不动。风从它身边过去,把它身上那件褂子吹得猎猎地响,可它站着,纹丝不动,脸朝着巷口的方向。
沈白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
那不是钱多。钱多没那么瘦,钱多走路没这么轻。那个影子站在月亮底下,脸是白的,白得不正常,像抹了一层粉,两个眼睛的位置,画着两团黑,在月光底下,黑得发亮。
那是纸人。穿钱多褂子的纸人。
沈白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院门那头挪。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快,眼睛盯着那影子。那影子像是没看见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它,它动了一下,一步一步,往巷子那头走。
走得慢,走得直,一步,一步,脚底下没有声儿。
沈白跟着它。跟到巷口,那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追过去,巷子那头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地上,落着一根红绳,细细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颜色。
沈白蹲下去,把那根红绳捡起来。绳头打着结,是系东西系出来的。他把兜里那两根红绳掏出来,并在一起比。
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儿,握着那根红绳,握着握着,手有点发僵。红绳是拴魂的绳,白事先生都认得。谁家的魂要出门,才解绳子。现在,这根绳落在巷子口的地上,绳头被人用剪子剪过。
堂把魂拴走了,把绳剪断了,丢在地上。
他站在巷口,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半天没动。
堂收走的纸人,不是烧了,不是埋了,是放进活人的家里。纸人穿着活人的衣裳,顶着活人的眉眼,在夜里,替活人出门。
替活人出门做什么?
沈白不知道。可他知道,钱多的魂,怕是要出事了。
他攥着那三根红绳,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了看老钱家的方向。院子里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
灯亮着,说明屋里人醒了。钱多他娘,八成是听见了动静,起来看儿子。沈白站在暗处,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想,明天,他得再来老钱家一趟。他得看看钱多,看看那个被纸人替过的后生,还认不认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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