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从旧村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又蹲在了纸扎铺对街的暗处。
他这三天没闲着。头一天,他去赵家茔,把那副骨殖的棺材盖,又验了一遍。棺材是他看着封的,可他还是不放心,蹲在茔地边上,把地里的土,一处一处看过去,看有没有新翻的痕迹。老赵路过,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风水。老赵说,沈先生,这茔地你这两天都看三回了。他没答话。他心里清楚,那副骨殖躺在里头,是陈家的骨殖,是他爷爷和周叔当年埋下的,他答应了陈月,要把骨殖送回陈家。他不能让任何人动它。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县城,找周叔。周叔还是那样,嘴严,问十句答一句。可他临走,周叔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纸扎铺那边,你上点心。王老板那个人,不是坏人,可他嘴紧,知道的事,比说出来的多。"沈白站在门口,看着周叔,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周叔在县城待了半辈子,镇上这点事,瞒不过他。
送骨的事,他压在心上,可那副骨殖躺在那儿二十年了,不差这几天。他得先把纸扎铺的事弄清楚,弄不清楚,他总觉得那副骨殖,他护不住。
老赵说,王老板作息跟钟似的,天一擦黑就关门。可这些天,铺子的灯半夜总是亮。沈白连着蹲了两夜,头一夜风大,第二夜下了露,第三夜,终于让他等着了。
头一夜,风大,吹得街上的纸屑满地滚。他蹲在墙角,蹲到后半夜,腿麻了也不敢动。他想起爷爷教他的头一条规矩:蹲夜,腿要稳,气要匀,眼睛不能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纸扎铺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半宿。第二夜,下了露,衣裳湿透,凉气往骨头里钻。他咬咬牙,没走。老赵半夜起夜,看见他蹲在墙角,吓了一跳,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看星星。老赵看了看天,说,阴天,哪来的星星。他没答话。他不能跟老赵说,他在等一个穿长衫的人。
灯是在后半夜亮起来的。没有声儿,先是窗帘缝里透出一线黄,然后整间铺子的窗子都亮了。沈白直起腰,贴着墙角的暗影,往那边看。
窗子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篾条的声儿,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匀得很。沈白蹲在暗处,听着那个声儿,心里数着数。他数到第四十七下,声儿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糊纸的声儿,浆糊刷子刮过纸面,嗤啦,嗤啦,比篾条的声儿钝。
王老板在扎纸人。大半夜的,一个人,关着门,扎纸人。
沈白想起老赵说过的话,想起他第一次进铺子看到的那些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睛,一排一排站着。那些纸人,手腕上都系着红绳。他兜里那截红绳,是从茔里骨殖手腕上解下来的,跟窗台下捡的那截一模一样。
纸人的红绳,跟骨殖的红绳,是一样的。
他蹲在暗处,听着铺子里的声儿,心里把这几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木牌,骨片,红绳,纸人,旧纸,陈字。这些东西像撒出去的网,慢慢收着口,可中间那一块,还空着。
天快亮的时候,声儿停了。沈白以为王老板要睡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铺子后门吱呀一声响。
他赶紧矮下身子,从墙角探出半个头。
铺子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人侧身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白生生的,用布裹着,露出一截。那人个子不高,穿一件长衫,灰扑扑的,在蒙蒙亮的天光里,看不清脸。他抱着那包东西,沿着巷子,快步往东走了。
长衫。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朱婆子说的"堂的人每月十五来收账",想起那老太太说的"朱婆婆走前留了话"。堂的人,穿长衫。
他等那人走远了,才从墙角站起来。他没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也追不得。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天亮透之后,沈白又去了纸扎铺。
王老板在,蹲在里间门口扎纸人,见他来,手上的活儿没停,只抬了抬眼皮:"沈先生,又来?"
"来坐坐。"沈白说,"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王老板手上的篾条,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说:"睡得早。"
"那就好。"沈白说,"我看你铺子里的纸人,又新扎了几个。"
"给人家定的。"
"谁定的?"
王老板这回没接话。他把手里的篾条弯成一个弧度,又松开,重新弯,像是对那根篾条不满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先生,你一个白事先生,管的是亡人的事,怎么老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
沈白没答。他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眼睛扫过那一排纸人。纸人还是十二个,一排六个,一排六个。手腕上的红绳,还是系着。
"王老板,"沈白说,"你这铺子,一年扎多少纸人?"
"没数过。"王老板说,"谁家办丧事,来定几个,就扎几个。"
"那你铺子里的纸人,怎么老是十二个?"沈白问,"少了,又补上,补上,又少一个。我上回来,是十二个。这回,还是十二个。中间的,哪儿去了?"
王老板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篾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篾条放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白。他的脸还是那样,瘦,驼背,手乌,可那双眼睛,这会儿直直地看着沈白,眼珠子里头,像有一层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沈先生,"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别问太深。"
"我已经问到这里了。"沈白说,"你再瞒,瞒不住。"
王老板没说话。他站在里间门口,挡着那道布帘子,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侧了侧身,让开一条缝:"你进来。"
沈白跟着他进了里间。
里间还是那样,篾条,颜料,浆糊,乱糟糟的。王老板走到靠墙那张小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本账本,线装,麻纸,封皮磨得发毛。他拿着那本账,手有点抖,像是那本账很沉。
"你爷爷当年,买过我不少纸。"王老板说,"他买纸,自己扎,从来不问价。有一回,他多给了我钱,我说多了,他说,不多,你那纸,值这个价。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顿了顿,把那本账放在桌上:"你看吧。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沈白翻开账本。
账本里记的,不是卖纸人的钱。一页一页,都是收条。某年某月十五,纸人若干,堂收。某年某月十五,纸人若干,堂收。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十五,从不落空。从民国年间记到如今,厚厚一摞。
纸扎铺的账,是给"堂"的账。
沈白翻到最近一页。上个月十五,纸人,十二。他抬起头,看着王老板。
王老板站在窗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他说:"每个月十五,堂来收纸人。我扎了一辈子纸,一半卖给办丧事的人家,一半,送到堂那儿去。堂要纸人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你不敢问?"沈白说,"你扎了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道?"
王老板没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一年,我多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堂收走的纸人,"王老板说,"那纸人的脸,跟镇上一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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