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苏晚晴把表往桌上一搁，“超时我开会。”
洽谈室玻璃隔音不行，外头车库闸机一抬杆，蜂鸣声就钻进来。
桌上摊着三份档案。缺耳炉，半截瓷瓶，一块断了的玉璜。都是下周六日场的。
档案袋上贴着条形码，封签边上按着她的指纹。
“你昨天那种运气，再来一次给我看。”
她说，“碰对了，我信你有用。碰不对，钥匙和金属片那事，就当我借你玩的。”
“这么直？”
“合作又不是交朋友。”
“行。”
展厅清过场了，就剩红外线。她刷卡带我进去，对讲机里跟保安说：“内部盘点，别进来。”
“收到苏经理。”
先挑缺耳炉。手按裂纹上。
一，二，三。
男的：“耳在货拉拉……别过秤……”
第二个，瓷瓶。
女的：“釉下有编号，撕了假……”
第三个，玉璜。
小孩的声音，就一句：“别埋我……”
三回。今天全用完了。
鼻血哗一下就下来了。我拿纸堵住，苏晚晴递湿巾的手停在半空。
“你每回都这样？”
“有代价。一天三回，多了耳鸣一宿，鼻子跟开闸似的。”
“疼不疼？”
“还行，比挨打强。”
“你去查三样。”
我把纸巾团攥手里，“炉耳是不是在哪辆货拉拉上；瓷瓶釉下有没有被磨掉的编号；玉璜的上家，有没有跟小孩下葬沾边的记录。十分钟不够，让你助理跑。”
她拿起手机：“小刘，你过来一下。”
四十分钟。
我坐洽谈室喝凉茶，她坐对面回邮件，一句话没说。
二十分钟的时候，她抬头。
“你吃饭没？”
“吃了个煎饼。”
“几点吃的？”
“早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扔给我：“吃。别在我这晕过去，晕过去我说不清。”
“啥口味的？”
“你还挑？”
“我就问问。”
“葱油的。”
我拆开吃了三块。咸。
“苏经理，你为啥……”
“等会儿，这封邮件我先发了。”
她敲完回车，“你说啥？”
“你为啥帮我？”
“帮你？谁帮你了。我验货呢。”
“验啥货？”
“你啊。”
“我又不是碗。”
“差不多。”
她头也不抬，“值就留，不值，下礼拜你就是个碰瓷的，网上那帮人说的。”
助理电话来了。她开了免提。
“苏姐，炉耳找着了！城北物流园一辆货拉拉，待派的，车厢角落。司机说有人塞了二百块，让他晚两天送。”
“瓷瓶呢？”
“紫外灯一照，釉下真有磨过的编号印子！”
“玉璜呢？”
“上家是一个已经注销的殡葬工艺作坊，工商信息年份对得上。苏姐，这……这人神了吧？”
“行了，回来吧。”
她挂了电话，看我。
眼神变了。之前是防着，现在是掂量。
“你值得合作。不是朋友，是合作。”
她说，“名片上的号你留着。有硬货，先给我二十四小时独家评估，分成另说。”
“我也有个条件。协会跟14号柜的往来，你能看见的给我看。看不见的，别拿假的糊弄我。”
“能看的给你。不能看的，别逼我。逼我，合作当场停。”
“成交。”
“还有，”
她把档案收起来，“你那鼻子，去医院看看。”
“过两天。”
“过两天你就流干了。”
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眼睛全是血丝。耳朵里还在响，嗡嗡的。
纸巾扔垃圾桶，红的。
我照她说的走B口。
车库灯亮得匀。电梯那边柱子后头，出来俩人。
瘦高个。还有黑子。
黑子手里转着车钥匙，哗啦哗啦。
“周川，赵哥说茶喝不成，送你一程。”
“不用。”
“上车，五分钟。”
“我走B口就是不想碰见你。”
“B口？”
瘦高个乐了，“A口B口都是一个车库，你当是两个世界啊？”
“你那白大众呢？”
“托你的福，让警察盯上了，送去洗了。”
他啧一声，“你报警挺利索啊。”
他亮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家食堂。实时的。我妈在择菜，低着头，啥也不知道。
右上角时间，就是现在。
“上车，聊五分钟，聊完视频删了。不聊，这视频进讨债群，你妈明天别开张。”
我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车牌糊着泥，后头俩数看不清。
车门一关，咔哒。儿童锁的灯亮了。
“材料你送了，我们知道。”
黑子开车，眼睛都不往我这边看，“撤了，或者改口说是误会。赵哥能让你水电回来，针孔也能没了。你选。”
“经侦回执不是我能撤的。误会我也不会说。”
“那就让你妈那灶先撤。”
瘦高个从副驾掏出一根短棍，搁腿上，没挥，“别逼我们动手。动手脏，赵哥不喜欢脏。”
“赵哥自己咋不来？”
“赵哥忙。”
“忙啥？忙着出差？”
“你咋知道？”
他一愣，随即骂，“少套我话！”
车在车库里转圈。
对讲机里有人说话，含含糊糊：“再压十分钟。”
“压谁？”
我问。
“压你。”
储物槽里露出一角纸，复印件的边儿。
“哎，我鞋带开了。”
我弯腰系鞋带，眼睛往下瞄。
纸上印着：14号柜·原柜钥匙。底下是齿纹拓印，旁边铅笔写了个“备”。
我手机贴着腿侧，静音，连拍两张。
“你看啥呢？”
瘦高个扭头。
“鞋带。刚才跑，开了。”
“你跑啥了？”
“来的时候赶公交。”
“穷鬼。”
“穷鬼也比你强，我那公交两块，你这车一箱油得四百吧？”
“关你屁事！”
黑子在前头吼了一嗓子：“都闭嘴！吵死了！”
车停到出口闸机前头。黑子摇下车窗，冲保安笑：“送领导，送领导。”
我一把拉门。
拉不开。儿童锁。
后窗，也锁着。
“别闹了。”
瘦高个笑，“闹了，你妈那画面就截图外发。”
我手里那团纸巾，全是鼻血。
我往他袖子上一抹。
“操！”
他一缩，手离开中控台。
就那一秒，我胳膊肘撞上儿童锁键。
门松了。
我撞开门滚出去，膝盖在地上擦了一道，手掌火辣辣的。
闸机还抬着杆，我从底下钻过去。
“站住！”
保安喊。
黑子没敢追。大白天的，车库出口全是摄像头。他在车里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
我跑出去，太阳晃眼。
边跑边把照片发自己邮箱，又转小陈的窗口邮箱：嫌疑人车上，时间地点附车库出口。
又给苏晚晴发：你的合作对象差点让人绑了，监控调一下。
她电话立马打过来。
“你在车库干啥了？物业短信轰我轰了八条！”
“黑子车上有14号柜原柜钥匙复印件。我拍了。人从出口往东跑了。”
她吸口气：“我调监控。你先去医院，或者至少去窗口报个备。膝盖出血没？”
“擦破了。我去窗口。”
马路边，共享单车停车点，我蹲了两分钟。
膝盖里嵌着沙子，一粒一粒往外抠。
一个女孩走过来，扔我脚边五块钱。
“哎，我不是……不是要饭的。”
“啊？”
她耳机摘下来一只，“你说啥？”
“我说我不是要饭的！”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那你蹲这儿干啥，等车？这儿没公交。”
“摔了。”
“摔了？被抢了？”
“差点。”
“差点被抢还是差点摔？”
“都差点。”
她愣了两秒，把五块钱又捡起来塞我手里：“那你拿着吧，你比我惨，我今天就丢了个耳机套。要叫120不？”
“不用，皮外伤。”
我拿那五块，买了瓶碘酒。
碘酒一倒，疼得眼前发白。
窗口。小陈加班，盯着照片，眉头拧成疙瘩。
“这能当线索附卷。家里人挪地方没？”
“还没。”
“那针孔你别自己拆，我喊治安的明天去食堂扫一趟。”
“明天太晚。”
“今晚人都出警去了，哥，我变不出人来。”
他把表推过来，笔帽咬在嘴里：“性质你自己填。”
我写了非法拘禁未遂、妨碍作证。
他瞄一眼，啧了一声，拿笔划掉：“太冲了，系统里得写软点，立了案再往重了走。”
最后改成限制人身自由、涉嫌威胁证人。我说差不多。他说差远了。
“白大众呢？尾号七七那个。”
“查了。”
他翻本子翻了半天，“挂一个茶水铺老板名下。”
“城西仓外头那个茶水铺？”
“你知道？”
“我在那挨过一壶茶。”
“行，这条我也记上。”
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你一天天的，线索比我们还多。”
“那你们快点。”
“快不了，哥，流程。”
给老耿打电话：“今晚要有人来问我在哪，你就说我住院了。”
“真的假的？”
“假的。你当真的说。”
“行，你活着比真重要。”
出大楼，天黑透了。苏晚晴让人送来一瓶矿泉水、一盒创可贴。送东西的小伙带了句话，说监控导出来了，黑子那车牌已经给了小陈，合作的事先别往外说。
我冲拍卖行门口那个摄像头点点头，也不知道那头有没有人看。拦了辆出租。
“师傅快点行吗？”
“快啥，晚高峰，前头堵成腊肠了。”
他嚼口香糖，从后视镜里瞅我，“裤子咋破成这样，腿上还淌血。”
“摔了一跤。”
“摔能摔出这形？跟人干仗了吧。”
“算是。”
“赢了？”
“跑了。”
他噗一声乐出来：“跑掉也算赢。我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从来没跑赢过，回回挨揍。”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哎你看这傻X，加塞！”
他按了两下喇叭，“说哪了？”
“你回回挨揍。”
“对，后来就不打了呗，买了辆二手捷达，跑出租，十几年了。打架那玩意儿，费裤子。”
我给我妈打电话：“今天别出巷口。有人来装宽带，别让进。”
“装啥宽带？咱家有宽带！”
“那就更别让进。”
“口令还记得不？”
“桂花糖。”
“记得就行，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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