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没?黑子让带走了!”
一大早,老耿蹲我摊前头,嗓门比喇叭还大。
“你听谁说的?”
“扫针孔那俩民警,在你家食堂门口抽烟,我凑过去听的。”
他压低声音,又压不住,“说车库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拦人。车上那张钥匙复印件也扣了,拿去跟城西仓锁厂的齿纹档案比,八九不离十。”
“马保管呢?”
“也叫去了,协助调查。说在问话室里一个劲喝水,喝了四瓶。”
“瘸三呢?”
“出差。”
老耿冷笑,“电话关机,协会有人替他请的假。出差,出差最好出到看守所去。”
我在食堂后厨择豆芽,小陈电话来了。
“周川,立案了。编号你记一下。”
他念了一串。我拿笔记在手背上。
“这只是立案,不是结案啊。”
他说,“文物那条线可能另案。你保护好自己,别再私下去冷库。家里人必要的话,去亲戚家住两天。”
“针孔扫完了没?”
“拆了两个镜头,主机没找着。你家新添的电器、挂画啥的,都留个心。”
“我家没挂画。”
“那插座呢?新换过没?”
“没换过。就厨房那个,松了好几年了。”
“那你也拆开看看,松的最好藏东西。”
“还有个事。”
他翻纸,“那辆白大众,尾号七七,车主是城西仓外头茶水铺老板。今天上午也叫来问了。”
“他咋说?”
“说车借给朋友开,朋友是谁记不清了。”
小陈哼一声,“记不清,我们帮他记。”
我挂了电话就去拆插座。里头干干净净,就一层灰。
“你拆它干啥?”
我妈在门口看我。
“检查。”
“检查出啥了?”
“灰。”
“灰也是你爸那年留下的,三年没擦了。”
“那你咋不擦?”
“你爸说那插座他来修,我等着呢。”
立案号我存手机置顶,又抄账本扉页上,跟回执号挨着。
“啥号码?”
我妈凑过来。
“排队号。”
“排啥队要这么长的号?”
“排……排公道。”
她半信半疑,又多蒸了一屉包子塞我手里:“揣着,饿了吃。”
下午水电来了。
供电所说:误操作。
水务说:阀门检修结束。
没一个人道歉。
合闸那师傅看我一眼,脸上挺不自在,掏了两颗糖塞我手里:“给你家小孩吃。”
“我家没小孩。”
“那……那你自己吃。”
大白兔的。我留给我妈了。
摊上灯亮了。客还是少,可灯亮着,人就有口气。
“铜锁呢?”
老耿问,“还哭不?”
“不哭了。开过的锁,安静。”
“那就好,那玩意儿一哭,我腿肚子转筋。”
“耿叔,茶叶罐里那把钥匙,先放你那。”
“还放?我那罐是装茶的,不是装你家家当的。”
“再放几天。”
“几天?”
“等卷宗齐了。”
“卷宗啥时候齐?”
“不知道。”
“你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往我罐里塞东西。”
他嘴上骂,手还是把罐子往里推了推,“行,再放几天。茶钱另算。”
“茶钱多少?”
“请我吃回烧烤,十串腰子。”
“你跟我同学一个价。”
苏晚晴发消息:协会连夜开会,梁鉴堂请假了。14号柜贴了警方封条,真的。
她又发:见一面,我有东西给你。
咖啡馆。窗外有人遛泰迪,泰迪冲着一个垃圾桶叫了五分钟。
“喝啥?”
她问。
“白开水。”
“这是咖啡馆。”
“那最便宜的。”
“美式,二十八。”
“二十八一杯水?”
“我请。”
她把两页纸推过来。
寄存日期,我爹失踪前十一天。
物件那栏:残碗一组(2)+铜锁+金属片。
括号里那个2,扎眼。
经办人那栏,一个缩写,让人拿黑笔涂了。
“一组两只。”
苏晚晴说,“你手里一只。预展那只,可能是另一只,也可能是仿的,拿来搅浑水的。鉴定得要时间。警方封柜以后,预展那只先撤拍了。”
“我爹为啥寄这些?”
“登记备注就四个字。”
她指给我看,“防掉包。”
“防谁掉包?”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
“涂黑那个经办人,你知道是谁不?”
“知道也不能说。”
“为啥?”
“说了我工作就没了。”
她喝了口咖啡,“周川,合作接着来,但你别再把拍卖行当战场。下回走流程。流程慢,活着比快要紧。”
“你跟小陈说话一个味儿。”
“我们大学一个老师教的。”
“哪个老师?”
“教刑法的,挂了我一回。”
我差点笑出来。
“对了,你那鼻子,看了没?”
“过两天。”
“你上回也说过两天。”
“这回真过两天。”
“周川。”
她拎包起身,“那天车库,你拿鼻血抹人家袖子?”
“你咋知道?”
“监控拍着呢。”
她憋着笑,“我们保安看了三遍,说这招他学不来。”
“学这个干啥。”
“他说下回遇到醉鬼闹事用得上。”
“那得先流鼻血。”
“所以他说学不来。”
回家。
碗从衣柜里拿出来,放灯底下。今天三次,一次没用。
手按上去。
我想听第三句,第四句。想听我爹是不是还活着。
声音来了。
不是我爹。
是个老头,慢悠悠的,窑工那种口气:
“底款写给娃听……川川……”
碗底。
我把碗翻过来。
釉光底下,我一直以为是窑裂的地方,藏着两个极小的字,青蓝色的,得斜着看才看得见。
川川。
我小名。
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老耿都叫我川子,不叫川川。
款识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让土蚀得差不多了。我拿放大镜照半天,像是咸丰年间的写法。
清朝的碗,釉底下写着我的小名。
耳朵里猛一下嗡起来。
我按着桌子,鼻血滴下去,正滴在“川川”
边上。
后头两次我没敢再用。
“又流鼻血!”
我妈推门进来,吓一跳,“明天去医院!别跟我犟!”
“妈,我问你个事。”
“问啥?先擦鼻子!”
“我小时候,我爸有没有找人烧过啥定做的东西?三岁那年?”
她愣了。
“你三岁那年……他说去外省看窑。回来带了一包糖,别的啥也没带。邻居问,他说窑塌了,定的东西全毁了。”
“啥糖?”
“桂花糖。你不是记得吗?口令。”
“记得。”
“你咋忽然问这个?”
她看着那块布盖着的碗,“你别吓我。”
“没……没吓你。”
“你脸跟墙一个色了!”
“灯照的。”
“灯?咱家这灯是黄的!”
“妈,那碗,你别……”
“别啥?别擦?我擦它干啥,我连你屋都懒得进,一股袜子味。”
她转身又回头,“鼻子,擦了没?”
“擦了。”
“擦了还滴。”
晚上我列清单。
立案号。钥匙复印件扣押回执。假签字。空匣铅笔字。销户短信。袖扣视频。寄存记录复印件。铜锁和金属片照片。
最后单独一行:
碗底釉下“川川”,年款像清咸丰。对不上。待查。
我又绕去城西仓,没敢靠近,隔着马路蹲在烟摊边上看。14号柜那张封条还是红的,新得扎眼。门卫换人了,一个没见过的胖子,进出的都要翻包。我拍了张糊的,揣兜里回来了。
寄存记录又抄了一遍,折成小方块,捅进米缸,跟回执压一块儿。
晚上我妈在楼下嚷:“米咋浅了一截?你偷米了?”
“没有!”
“没有它自己长腿跑了?”
“塞了几张纸进去,米给顶上来了,你看着就少了。”
“小时候偷米煮糊锅,长大了偷米藏纸条。”
她自己先乐了,“纸比米金贵是吧?”
“嗯。”
“人比纸金贵!”
隔壁王婶探头:“秀芳,你家川子出息了啊,我听说立案了?”
“立啥案,你听谁瞎说。”
“满巷子都传开了,说他把瘸三的人送进去了。”
“没送进去,就是问话。”
我说。
“问话也是进去了!”
王婶一拍大腿,“该!上回他们来收卫生费,收我两百,说是卫生费,我呸!”
“婶,你那两百有收据没?”
“有啊,手写的。”
“留着,回头可能有用。”
“哎!我这就去找!”
夜里做梦。窑火。
有人拿笔往没烧的釉里写字,写得很小。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道疤。这回我看清了,那疤歪歪的,像个“平”
字。
旁边窑工说:“给娃听的,不是给市面听的。”
醒了。枕头湿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凌晨三点。
碗在床头柜上,布盖着。布角让风吹开了,缺口冲着我。
“下回开口,把年份说清楚。”
我说,“也把我爹在哪说清楚。”
碗不吭声。
天亮前,苏晚晴来了条短信:另一只碗的封存编号,我只能跟你口头说,写下来我违约。B开头,后面六位。
她打电话念了一遍。我记脑子里了。
老耿早上发语音:“封条是真的,我找人去看了。你爹要是还活着,这会儿该点根红塔山了。”
我回:“他要是活着,先回食堂刷碗。”
老耿在那头笑得直咳嗽。
出摊。灯亮。
“老板,你嗓子咋哑了?”
一个大姐问。
“鼻子不太好。”
“鉴宝的靠鼻子?”
旁边有人笑。
“靠鼻子闻霉,靠手听声,靠腿跑路。”
“那你这搪瓷缸子多少钱?”
“二十。”
“十五。”
“十八。”
“十六,不卖我走。”
“拿走。”
卖了一个搪瓷缸子。十六块。
我把钱塞抽屉里,抬头看了一眼城西仓那边。天边刚亮。
先活着。
再听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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