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乱葬岗在城墙外三里,一片斜土坡,坡上没树,只有半人高的荒草,风一过就倒成一片。裴渡夜里出城。守门老兵收了两个铜钱,把侧门开了一条缝,说天亮之前回来,回不来就别回来。
他提着一盏灯笼从坡下往上走,脚底下踩到软处就绕开,绕不开就用铁钎挑一挑。灯笼光照不出三尺,坡上到处是坑,新坑浅,旧坑塌,坑边插着木牌,牌子上的字被雨冲得看不清。
坡顶上有两个人在挖,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站着的手里提一把短铲,铲头磨得发亮。那两个人听见脚步声一起抬头,看清只有一个人,又把头低下去,接着挖手里的坑。裴渡走过去,在离他们三步的地方停下。
“挖什么。”
站着的那个人说:“挖东西。你来挖什么。”
“挖人。”
站着的往东一指,“新埋的在东边。土松的是近些日子埋的,土压实了,得往下挖两层。”
“埋不起棺材的,就一层一层压着。”
裴渡往东走。走了十几步,那两个人又开口了。
“挖出来别乱扔。扔乱了,下回别人来挖,挖错。”
东边的土果然是松的,裴渡把灯笼插在地上,用铁钎一下一下刨,刨了半个时辰,钎头碰到硬东西,他改用双手扒。扒开一层土,看见一片衣角,青布的。再扒,露出一条胳膊,胳膊已经僵了,僵得跟木头一样。他把尸体整个扒出来,翻过来。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朝上,背上没有伤,裴渡把他的衣襟解开,胸口塌了一块,两边的肋骨数下去,左边少了三根。
切口平整,一刀切下去,切完了还剔过,剔得很干净。
裴渡的手指停在切口边上。父亲肋上那道旧口子,也是这样的。
他把灯笼挪近,照那三处空。断口往里,骨腔不是空的,塞着一层灰白的硬东西,用钎尖能刮下来,刮下来的屑捏在指头上有油性。他刮了一点,托在钎尖上,送到灯焰里。
火苗涨起来,变成青白,不摇,把他的手背照得透亮,皮肉底下透出骨头的影子。
他抬起手,指骨一节一节显出来。再看那具尸体,青火照着的地方,三根空着的肋骨位置上浮出三个字,字浅。他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皮和肋条。
他蹲在坑边,把那三个字照着划在土上。第三个字他认得半边,右边是个耳刀旁,跟玉上那个断口一样。
裴渡把钎尖上剩下那点灰白的东西刮进纸包,塞进腰带里。
他把尸体的手拉出来,把手指逐个掰开。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圆了,一面刻着一个春字,另一面有一个小孔,孔里穿过一根红线。
裴渡把铜钱翻过来凑到灯笼底下看,这是回春堂的钱,父亲每年腊月会打一批,发给来抓药的穷人,一人一枚,凭钱来年抓药减半。
他把铜钱攥在手里,回头看那具尸体的鞋。鞋是硬牛皮纳的,鞋跟钉着两个铁钉,钉帽上铸着一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能认。乌。
裴渡把鞋脱下来塞进怀里,又从尸体上撕下一块衣角,上头有血,血黑了,硬成一块。他把尸体的衣襟系回去,把土重新盖上,盖完用脚踩实。
他把那块衣角摊开看。布是粗麻,织得松,边上有一道缝过的痕,缝线是双股的,走针很密。
这不是穷人家的针脚。穷人的衣裳破了就补,补的针脚横七竖八,这一道补得整齐,走针的方向都一样,是有人专门缝的。坡顶上那两个人还在挖。
“找着了。”裴渡说。
“是你要找的人。”站着的问。
“不是。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往坡下走,走到一半,站着的那个追上来。
“你怀里鼓着。挖出来的东西,见了光要分一半。”
他停住,回过头。
“你确定要分。”
“规矩。”
裴渡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钎尖朝下,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半尺。
“这坡上埋的人,一半是乌衣楼送来的。你要分,我明天去乌衣楼说一声,说坡上有人翻他们的货。”
站着的那个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人的。”
裴渡把铁钎拔出来,往坡下走。这一回没人跟上来。
回到城里天已经蒙蒙亮。他从侧门进去,老兵探头看看外头,把门关严。
回春堂后院里,竺伯庸坐在门槛上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又坐下。
“挖着没有。”
“挖到了。”裴渡说。
裴渡把鞋和铜钱摆在桌上。竺伯庸先看鞋。他把鞋翻过来,看鞋跟上的字。
“乌衣楼的鞋。这种鞋底是双层的,中间夹一层铁片,走夜路踩在石板上不响,踩在雪上也只留一道浅印。”
“父亲有一双。”
“有一双。他从来不穿,压箱底。”
“为什么不穿。”
“因为穿了就是他们的人。”
裴渡把铜钱推过去。
“这是铺子的钱。”
竺伯庸把铜钱拿起来看,“腊月发的。一年发一百枚,发到来年腊月,收回来一半。”
“另一半呢。”
竺伯庸把铜钱放下,“另一半在死人手里。你爹说,钱到了死人手里,就是买路钱。”
裴渡把铜钱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那具尸体少三根肋骨。”
“三根。”
“切口跟父亲胸口一样。”
裴渡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断口里有东西,刮下来捏着有油性,点着了火是青的。”
竺伯庸凑近,蘸了一点搓了搓。“灯油。”
“你见过。”
“收尸的见过。北边来的尸首,骨腔里有这个。烧起来火是青的,烟不往上走,往人身上贴。”
“先熬油,再送回来烧。”裴渡说。
“烧第二回,是让人看不出来。”竺伯庸摸出烟锅,点了两次才点着。
“说说,往下怎么走。”
“我要知道他们拿肋骨做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已经想了很多天。我想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竺伯庸抽了一口烟,眼睛落在那包灰上。
“北邙山的事,我知道的不比骆无咎多。我只说一件他没讲的。”
竺伯庸把烟锅从嘴边拿开,“城墙。你爹来的第一夜跟我说,青芜城的城墙是拿人砌的,砖缝里那层白灰掺了骨灰。他说完就睡了,睡得很沉,叫不醒,第二天早上让我把这话当没听过。”
“你信。”
“青芜城的城墙我看了十九年。那块白灰不对劲,我早闻出来了。”
他把那只鞋收进柜台底下,把那枚铜钱收进抽屉。
天亮以后他去了城东。济春堂的门开着,柜台后头坐着计三福。
“骨引还有吗。”
“有。”
“我要一份。”
计三福看着他。“你上回还说拿命换。”
“这回拿钱换。”
“钱从哪儿来的。”
“卖丹。”
“卖了三炉。三十两一炉,九十两。”
计三福把算盘拨得响,眼睛盯着他。
“卖了一炉。剩一炉,在匣子里。欠你的三炉,日子没到,我这不是来备料了。”
“堆着也是钱。”
“堆着也是我的。”
“上回那张字据,我还留着。掺柳根三成,原银八两退回,你亲手写的。”计三福说。
计三福从柜台底下拖出木盒。
“一块,一两。”
“上回是拿方子换的。”
“一两一块,不讲价。你有了铺子,有了名声,我照旧这个价,是看你还肯自己来。”
裴渡把银子放在柜台上,把骨引收好。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昨天夜里,城西乱葬岗上有一具尸首,少了三根肋骨。”
计三福的算盘停在半路。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你要是认识收尸的人,替我带句话。就说裴家的儿子,学会了数骨头。”
计三福把算盘往怀里一抱,珠子撞出一声。他说他认识,收尸的是后街棺材铺的老王头,一具八十文,抬走不管埋,坟地自己找。
“钱我出。”裴渡说,“人我要跟着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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