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后半夜他又回了一趟乱葬岗,把土刨开,尸首背上肩,借了老王头的板车拉回城,到义庄门口天刚亮,义庄在城西城墙根底下,三间土房,房前一块空地,上头停着两口薄皮棺材,棺材盖没钉。裴渡把尸体从板车上往下拖,守庄的老王头正蹲在门口喝粥。
老王头把碗放下,“这具不能进。义庄有规矩,横死的不进。”
“给钱。”
“给钱也不进。横死的进了,夜里闹,闹起来我还得搬。”
裴渡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在他碗边。
“回春堂的钱。”
老王头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那天夜里你背着你爹从我铺子门口过,我说不要钱,你只说不要。”
“我没进门。”
老王头站起来,把板车的车把抬起来,“我知道。抬到东屋。”
东屋里有三张门板,两张空着,一张上躺着一具老太太。老王头把老太太挪到墙角,用草席盖上,让裴渡把尸首放到空出来的门板上,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从灶间端出一盆热水,水里泡着一把刀,刀口薄,是专门剔骨用的。
“你要看什么。”
“看骨头。”
“骨头有什么好看。”
“看切口。”
老王头把刀递过来,自己退到门口。裴渡把尸体的衣襟剪开,剪到肋骨那一段,剪子碰到硬东西,发出一点涩响,切口从第三根肋骨斜着往下切到第五根,切面平整,边缘留着一圈细小的刮痕。他把断骨按原位摆开,摆成原来的样子,摆完量了量切口的角度,跟父亲肋上那道旧口子一模一样,量到最后,发现断面上有一个刻痕。刻痕浅,划出一个号。廿三。
“老王头。”
老王头没过来。
“你来看这个。”
老王头蹭到门板边上,弯下腰。他把灯笼举高,手开始抖,灯笼在他手里晃。老王头把灯笼放在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按着膝盖。
“念廿三。”裴渡说。
“这个廿三是什么。”
“记不清了。那年二十七具里,有六具刻着这个字,另外二十一具没刻。”
“刻了的有什么不一样。”
“刻了的都是外乡人。没刻的都是本地人,本地人死了有家里来收,收不走才烧。”
“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老王头背贴着门框,“二十年前。那年城里闹瘟,死了三百多口,官府让义庄收尸,收完统一烧。烧到后来,我发现有几具尸体,肋骨少。肋骨缺得齐整,一边整排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报了官。官府来了个人,穿黑,说这些是外乡人,死前签了契,骨头抵债。让我别管,管了就把我一起烧。”
“你就没管。”
“我管了。我偷偷记了数。三百多口里,少肋骨的有二十七个。二十七个,我一个一个记了姓,记在一本册子上。”
“二十年前那些,骨头什么样。”
“干了。二十年,骨头里的油走光了,一捏一层粉。”
“这个呢。”
老王头低头看门板,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
“这个骨头里有油。”
“有油是几年。”
“三年以内。埋得深,土又湿,能留到五年,再多就干了。”
裴渡把那截刻着廿三的骨头举起来,凑到灯底下。骨头发黄,边上一层油光,指甲刮过去能刮下薄薄一层。
“三年以内的人,刻着二十年前的号。”
“我看见了。我头一眼就看见了。”
裴渡直起腰。“册子还在吗。”
老王头往灶间那头抬了抬下巴。“在。压在灶王爷底下,二十年没动过。”
他去灶间,搬开灶王爷底下的砖,从里头抽出一本册子,册子已经发黄,纸边卷了,用一根麻绳捆着。裴渡把册子接过来,解开麻绳,一页一页翻。字是老王头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姓、年纪、哪天收的、少了几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郗。
“这个姓。”
“就一个姓。那年收尸,有个人自己走到义庄门口,倒在门槛上,还没死透。我把他拖进来,这人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说他姓郗,骨头不能烧。说完就断了气。”老王头说。
“他的骨头呢。”
“我藏了。烧尸那天,我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埋在庄后头那棵槐树底下。”
裴渡把册子翻回去,指着上头的圆圈问:“画圈的,都是缺骨的。”
“都是。二十七个,一个不差。”
“画圈的是你画的。”
老王头说:“我画的。我怕自己忘了。”
裴渡把册子合在手心里。“带我去。”
槐树在义庄后头,树下有一个土包,没有碑,土包上长满草,草已经枯了。老王头从墙角拿了一把铲子,递给裴渡。“你自己挖。”
裴渡挖了两尺,铲子碰到硬东西。他改用双手扒,扒出一副骨架。骨架是完整的,肋骨一根不少。他蹲在土坑边上,看着那副骨头。骨盆窄,肩宽,是个男的。
“他姓郗。”
“是。”
“我娘也姓郗。”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天下姓郗的多了。”裴渡把散开的骨架捡起来,用外衣包住,抱在怀里,骨头轻,一把就托住了。
“这骨头白。”他说。
“白。埋了二十年,旁人的骨头早黄了,这一副还白。”老王头把骨头翻过来,指着颈子后头,“还有一件事。那年来收尸的那个穿黑的,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这批骨头不够,还差一副。”
“差谁的。”裴渡说。
“他没说。他临走往城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城墙根那一带。”
裴渡抱着骨头站在槐树底下。鸡叫头遍,他把骨头送回了义庄东屋,跟那具缺肋骨的尸体摆在一起。他把门板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把刀洗干净,放回灶间。
“这两具我要运走。”
“运去哪儿。”
“回春堂。”
“横死的不进铺子。”
“那就不进铺子。进地窖。”裴渡说。
老王头把手上的土拍掉。“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等他死了,让我埋在那棵槐树底下,别立碑。后来他没死在家里,是死在巷子里,我没赶上。”
裴渡把册子卷起来塞进袖口。“他现在埋在哪儿。”
“后山,最上头那块,坟头朝南,正对着城门上的旗杆。槐树底下我没赶上,你自己挑的地方,也使得。”
裴渡没有再问。他把门板上的两具尸体用草席裹好,一具一具扛上板车。拉车出义庄,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卖水的、挑粪的、开门的,都往板车上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挪开以后还低着头走。
板车刚出巷口,两个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一个提灯,一个拿棍,是巡夜的。
“站住。车上什么。”
“两具。”
“哪儿的。”
“义庄。”
提灯的那个把灯往前递,灯罩上熏了一层黑,光照出来是黄的。“打开。”裴渡把车把放下。老王头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按住草席。
“李三,这是我庄上的。”
“庄上的也得看。上头发了话,横死的不许进城。”
“这两个是烧的,不进人家。”
“烧的往城外拉,怎么往城里拉。”
裴渡把草席掀开一角,露出尸体的脚。脚底板是黑的,脚趾缝里全是泥。“河滩上捞的,泡了好几天。你要看脸,我掀给你看。”提灯的把灯举高了些。“行了。”
拿棍的把棍子往车上一横。“不行。头儿说了,看见车就掀。”
老王头往前站了一步。“你头儿是谁。”
“周班头。”
“周班头欠我一口棺材。你去问,去年冬天他兄弟死在外头,是谁给收的尸。”
提灯的那个把灯往下压了压,照着裴渡的脸。
“你爹是裴仲堪。”
“谁告诉你的。”
“城里开药铺的,姓裴的只此一家。你这张脸跟你爹一个模子。”
“我是他儿子。”
提灯的把灯提到肩上,往路边让了半步。板车过去,他在后头说了一句:“走吧。你爹欠我那顿酒,我不讨了。”裴渡把车把往前送,继续拉车,忽然停了下来。街对面有个人站在灯影外头,身量单薄,正看着他。他把车把放下,伸手去摸袖子里的铁钎。
那人站在原地。他抬起手,指了指板车上的草席,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转身走了,走进巷子里,不见了。裴渡把铁钎收回去,重新拉起板车。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把草席往回扯,扯到一半停住。草席底下,那具缺肋骨的尸体露出半边肩膀,上头有一个烙印,圆的,中间一个乌字,被土浸过,还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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