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晌午,计三福带人来了。四个人,两个抬着一块封条板,两个空着手,往门框上一靠。
计三福把封条展开,“封铺。城主府的印,你自己看。”
裴渡把封条接过来,展开又合上,还给他。
“封可以。先让我把这一炉丹卖完。”
“卖丹。”
“铺子里还有一炉丹。卖完这一炉,再封。”
计三福把封条卷起来又展开。“你这铺子里还剩什么,我比你知道。一炉丹,三十颗。你卖得出去。”
“卖不出去,你封。”
“卖得出去呢。”
“卖得出去,今天不封。”
计三福想了想,把封条卷起来,往腋下一夹。“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不管你卖没卖完,我都封。”
裴渡回屋,把三只瓷瓶摆在柜台上,瓶口朝外,一瓶一瓶打开蜡封。一炉三十颗,分了三个瓶子,一瓶十颗。丹香散出来,青色的丹在瓶底滚了滚。他把柜台搬到门口,搬到半道上竺伯庸在后头托了一把。
“你疯了。当街卖丹,乌衣楼的人一眼就看见。”竺伯庸说。
“他们已经看见了。”
“看见就抢。”
裴渡把最后一只瓶子摆正,“抢之前得先知道值多少。让他们知道。”
第一个来的是老崔。他站在柜台前头,手在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摊在柜面上。
“我不买丹。我来还钱。上回那半袋黄芪,你替我验出是掺的,我找不着人退,这钱该给你。”
“那钱不用还。”
老崔把铜钱往前推,“不要不行。我老婆子说,欠人的钱不还,病好不了。”
裴渡把铜钱收下,从瓶里倒出一颗丹,放在老崔手心里。“这个不要钱。”
“你说什么。”
“你老婆子咳了七副,肺上落了寒。这丹走气,气推着血走,血一动,寒跟着痰出来。化在水里,分三回喝,喝完再来。”
老崔捏着丹,没有收进袖子。“你这是赔本。”
“我赔得起。”
老崔走了,走得快,走到街口就喊人。半个时辰,柜台前头排了二十来个人。有拿铜钱的,也有拿鸡蛋和半匹布来抵的。队排到街心那阵,老崔又回来了,扶着个老太太,是他老婆子。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捂着胸口,走到柜台前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你就是裴仲堪的儿子。”
“我是。”
老太太说:“你那颗丹,我化在水里喝了半颗。咳出来一口痰,是黑的,这半年没咳出过黑的。”排队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半颗丹,搁在柜台上,“剩半颗。我还你。家里没钱,鸡蛋拿了六个,你收着。”
裴渡把丹推回去,“半颗留着。明天再喝,喝完这一颗,痰能清干净。”
“那六个鸡蛋。”
“鸡蛋我收。算十文,账上记一笔,下回买药扣。”
老太太把拐杖提起来,转身对着排队的人说了一句:“这丹是真的。”说完让老崔扶着走了。队伍一下长到街口。排队的人里头有一半是前些天在铺子门口看热闹、说他这铺子开不长的,这会儿把手里的铜钱捏得发烫,轮到自己了,手又缩回去。
计三福隔着街喊了一声:“裴掌柜,你这丹治咳,治不了气。”
“咳治好了,气自然顺。”裴渡一颗一颗卖,卖一颗掰开一颗让人看断面,青到底,没有白芯,看过再记一笔账。
计三福站在街对面看,腮上的肉绷紧了。卖到第二十几颗,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挤到柜台前,递上一块银子,说要五颗。裴渡把银子接过来掂了掂,放在柜台上,拿指甲在银面上刮了一道,刮下来的不是银屑。
“假银子。”
裴渡把银子掰开,掰成两半,里头是灰白的,“外头包了一层银,里头是铅。你从哪儿弄来的。”
中年人往后退,被后头的人堵住。屠九斤从铺子门里出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提得脚离了地。
“谁给你的。”
“街上一个人,给我五十文,让我来买丹。”
“那人长什么样。”
“穿一身黑衣裳,说话嗓子细。”
屠九斤一只手揪着领子,一只手在他身上摸,从怀里摸出半块铅饼,饼边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银水。
裴渡把铅饼接过来翻过去看,饼底按着一个印,印纹浅,能认出来的只有半个字,他把铅饼收进柜台底下,抬眼往街对面看,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一身黑,正往这边看。那人跟他对了一个眼,转身就走,走得快,走到巷口拐进去,袍角在墙上一擦就没了。
屠九斤把手松开。中年人跌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出两步又被人绊了一跤。最后一颗卖完,计三福走过来了。
“剩下的我都要。”他说。
“不卖。”
“双倍。”
“不卖。”
“三倍。你欠城主府的钱,卖了正好清。”
裴渡把最后一只瓶子盖上蜡封,收进柜台底下。
“这批丹不卖济春堂。”
“你卖给谁不是卖。”
“卖给谁都行。卖给你,明天这丹就贴了济春堂的签,后天就成了你炼的。”
裴渡把手里那只瓶子搁进匣子。“欠你的三炉,初十,一颗不少。那三炉是给你炼的,铺子里卖的这些,是我的。”
计三福看着他。“你记住今天。”他说。
“我记性好。”
计三福转身走了,四个人跟着,封条板抬走了,抬到街口没抬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竺伯庸把柜台往里搬,搬完坐在门槛上。
“卖了多少。”
裴渡把账簿摊开,“二十九两。一颗一两,卖了二十九颗。老崔那颗没要钱。”
“一颗一两,跟济春堂收丹一个价。你这是把批价当零卖。”
“我这铺子没有批价。”
“他们买的是你替他们退过假药。这钱只能挣一回。”
裴渡把铜钱和碎银分开,数出十五两推给竺伯庸,剩下的收进柜台底下的坛子里。
“买药。”
匣子里还剩一炉,三十颗,是后炼的那炉,瓶口的蜡封他重新按了一遍。今天卖的是先炼的,摆了四天,蜡口已经松了。三个月九十天,过去十天,还剩八十天。他把这个数写在账簿最后一页,写的是两个月二十天。
“骨引买不起了,先买朱砂、当归、茯苓。买药用不了十五两,剩下五两,你收着。”
“做什么。”
“打一口棺材。”
竺伯庸把银子搁下。
“给谁。”
“给该给的人。这城里死人太多,一口不够。”
天黑以后最后一个人来了,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褪了色的青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眼睛在裴渡手上停了一停,才抬脚进来。
“还有丹吗。”
“卖完了。”
“什么时候有。”
“半个月。”
那人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这丹,火候是跟谁学的。”
“我爹。”
“你爹叫什么。”
裴渡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抬起头。
“先说来路。”
那人说:“随便问问。你这丹的味道,我在临渊府闻过。”
裴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临渊府也有聚气丹。”
“有。临渊府的丹,火候比你的足,丹色比你的深,可味道是一样的。”
“一样在哪里。”
“苦底子。别人的丹,苦在上头,你的苦在底下。这种炼法,我在临渊府只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裴渡问。
那人笑了笑,“想不起来了。想起来再说。”
他走了。裴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竺伯庸从柜台后头直起腰,手里捏着那五两银子。
“这人不对。”
“我听见了。”
“他知道你爹的炼法。”
“他知道的是教过我爹的人。”
收摊,裴渡看见对面铺子的檐下立着一个人,一身黑,站得很直。他把最后一只瓶子收进柜台,再抬头,那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一枚铜钱,正面磨平了,背面刻着一个字。裴渡把铜钱捡起来,翻过来看。乌。回到后院,他把铜钱和玉并排搁在桌上。断口那条红线过了四分之三,又往前爬了一线,钉住,没有再动。他把手指按在红线上,闭上眼。
自己的骨头亮着九节,亮头停在脊梁第九节,第九节再往上多出一小片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第二处骨,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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