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竺伯庸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告示,进门把告示摊在柜台上,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
“城主府贴的。城里的药铺要重新登记,没登记的按黑铺办。”
裴渡把告示看了一遍。上头列了七家药铺的名字,回春堂在最后,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画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等着人去交钱。交不出钱的,铺子归城主府。”
计三福是晌午来的,穿一件新袍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账簿,一个捧木匣,进门先把柜台扫了一遍。
“从今天起,我是回春堂的二掌柜。”他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裴渡把纸拿起来。上头是聂书办的字,写着回春堂账目着计三福协管,底下盖着城主府的小印。
“协管不是掌柜。”
“协管就是管账。管账的说话,掌柜的也得听。”计三福说。
“这铺子姓裴。”
计三福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铺子姓裴,地姓城主府。你签的字还在我手里,两年。”
裴渡把柜台上的药戥子往边上挪了挪,给计三福腾出一块地方。计三福也不客气,坐下就翻账。他翻得快,一页一页掀过去,掀到第三页停住。
“上个月进货八两,卖出去十二两,账上该剩四两。银子呢。”
“买骨引,三两。剩一两在坛子里,你要看我去拿。”
“骨引是什么。”
“你卖给我的。”
计三福哼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我卖给你的是药。你账上写骨引,官府不认这两个字。”
“那你写什么。”
“我写你偷。”
裴渡把账本合上。计三福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半,朝街上喊。
“回春堂的小掌柜偷药,账上对不上,诸位来评评理。”
街上的人先是站住,然后慢慢往门口凑。卖胡饼的老崔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捏着半张饼。裴渡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册子是蓝布的,三十七页,是他爹在世时抄的副本。
他翻到第三页,“你要对账,我对。二月初十,济春堂送来黄芪三袋,掺柳根,钱八两,货退回。这一笔,你的账上没有。”
“我账上没有这一笔,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裴渡把柜台上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因为账是你做的。这一页是新墨,写的是昨天的日子,字是你的。昨天下午你在这柜上坐了一袋烟工夫,把我家那本抄了一遍,抄漏了初十这一笔。”
计三福脸上的笑没动。“一本破册子,谁都能写。”
裴渡把册子转过去,对着门口,“送货单上有手印。二月初十那一张,右下角,按完还蹭了一点黄麻渣。单子和账对不上,你说是谁做的假。”
计三福身后的一个伙计伸手来抢册子,裴渡把册子往上一提,伙计的手扑空,扑在柜台上,撞翻了一个药戥子。裴渡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往柜面上一按。
“抢账本。当着一条街的人抢。”
伙计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计三福。计三福没看他,把袖子抖了抖,抖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我自己的账,跟回春堂没干系。”门口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老崔把手里的饼举起来。“我那半袋也是他卖的。我老婆子喝了七副,咳得更厉害。”计三福回头看了老崔一眼。
“老崔。你儿子在城主府当差。”
老崔的手垂下去,饼掉在地上。裴渡把册子合上。
“你不用吓他。账我念给他听。”
“你念。”
裴渡翻开第一页,“正月初三,济春堂送当归两包,掺独活。正月十九,送茯苓,掺淀粉。二月初二,送甘草,掺芦根。初十那批黄芪,就是最后一笔。”
他每念一笔,门口就有人应一声,有人骂,有人往地上吐唾沫。计三福把账簿往柜台上一摔,摔完手压在柜面上。
“念完了。”
裴渡把册子举起来,“账念完了。东西还没念。”
门口的声音一下停了。计三福把账本合上,压在手下。
“阴引子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
“我敢。”
计三福把账簿收起来,递给身后的伙计。他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把门帘扯开,让街上的人看清他的脸。
“过两天封铺。这是城主府的话。”
“为什么封。”
“因为你这铺子里有阴引子。”
裴渡朝隔壁吴家棚喊了一声屠九斤。屠九斤扛着一袋黄芪从棚底下出来,走到柜台前一放。那袋是前天夜里搬到吴家棚底下的,袋口的麻绳还是他先前扎的那个结。
“你留了一袋。”计三福说。
“留了一袋。留着今天用。”
裴渡把手里那一小包拿出来,举起来。
“这半斤阴引子,缝在你送的黄芪袋底下。袋子上有济春堂的记号,烙在袋口内侧,翻出来就能看见。货从你家伙计手上进的门,袋子没出过这条街。这包东西,除了送货的,没人缝得进去。”
计三福的手搭在门帘上,没掀。
“你敢翻。”
“我已经翻了。”裴渡把袋子拖过来,翻过袋口,内侧一个烙出来的济字,边缘还带着焦。
门口的人往里挤,老崔第一个冲进来,蹲下去看那个字。“是他的。济春堂的袋子都烙这个。”
计三福退到门槛外头。
“到日子我带人来。”
他走了,两个伙计跟着走,走到街口拐弯,木匣从伙计胳膊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没人回头捡。裴渡把袋子收起来,把册子放回柜台底下,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戥子,戥杆弯了,他用手掰直。竺伯庸扶着门框出来,腿有点抖。
“你把城主府的人得罪死了。”
“我已经得罪了。”
“到时候他们真来。”
裴渡把从街口捡回来的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空白的账簿纸,“来就来。他今天来,是想在封铺之前把账做平。账要是做平了,阴引子就成了我买的。”
“现在呢。”
“现在账没做平,他得换个法子。”
竺伯庸坐下来,把烟锅摸出来,手抖得点不着。
“下一步呢。”
裴渡把空白账簿纸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
“这几天够我把那炉丹卖完。卖完,我请全街的人吃一顿。”
“吃一顿做什么。”
“让他们记住,这铺子还没倒。”
收摊以后裴渡把药分成三份,一份送到城南药行,一份送到码头边的杂货铺,一份用油纸包了塞进床板缝里。
“寄卖要抽三成。”竺伯庸说。
“三成也卖。”
“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过几天这铺子就是别人的。”他把账簿纸塞进袖子里,走到门边,把帘子卷到钩上,拿火石点了门口的灯。
后半夜裴渡听见后院有响。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根铁钎,光脚走到门边。后院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把药篓从窗台上往下递,一个在底下接。篓子里是白天刚进的黄芪,一篓十来斤。
裴渡推开门。递药篓那人回头,裴渡已经过去了,右手抓药碾子木柄,铁碾轮二十来斤,抡起来砸在他膝盖上。人往前跪,药篓翻了,黄芪撒了一地。底下接篓那人扔了篓子往墙根跑,裴渡抄起空篓砸在他背上,人扑在墙上。裴渡跟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铁钎顶在他喉咙上。
“谁让你们来的。”
“计掌柜。”
“抬到哪儿。”
“济春堂后门。他说今夜抬完,封铺那天药就是他的了。”
裴渡把铁钎往上一顶。“他给你多少钱。”
“一两。”
裴渡伸手进他怀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烙着一个济字,边角还有焦。“牌子是他的。”
“送货的都有。”
裴渡把木牌收进袖子,铁钎撤了半寸。
“回去告诉他,药我今夜就卖,一枚铜钱一包,卖不完的倒进沟里。他一根也拿不着。”
那人撑着手往墙根挪,挪到墙根又回头。
“他说你会杀人。”
裴渡说:“我不杀。我算账。”
竺伯庸举着一盏灯站在门口,灯照见满地的黄芪。
“捡吧。天亮前还得卖。”
天没亮就有人在门口站着。裴渡把门板卸下来,剩下的黄芪、当归分包,一张纸一包,一枚铜钱一包。第一个人是老崔。他低着头,把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攥了一路,还是热的。
“我老婆子要喝。喝完还咳,我再来骂你。”
裴渡把药包递过去。老崔接了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我儿子在城主府当差,我不能站你这边。这钱是我自己的。”一早上卖出去两百多包,队伍从柜台排到巷口,有人买两包,说一包自己喝,一包给邻家。街对面站着两个人,从早上站到晌午,脚底下落了一地烟灰。
太阳到头顶,裴渡把最后半包倒进沟里,沟水黑了一片。空簸箕抱回柜台底下,老崔那枚铜钱他单独挑出来,放进抽屉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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