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先去了许家的厂。
厂在城北,门口一块铁牌子,写着"江州第七纺织厂",漆掉了大半。厂区里一半的车间已经空了,窗户玻璃碎着,风穿过去,能听见哨子一样的声音。另一半还在开工,机器一响,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许知夏她爸在办公室等我。六十来岁,中山装,桌上一个搪瓷缸,缸沿上磕了个口子。
"温律师,"他连茶都没让人倒,"三个亿,一分不能少。"
"许总,"我说,"您要的不是三个亿。"
"那我要什么?"
"您要的是让全江州知道,这门亲是陆家求来的,不是您攀上去的。"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
"我许某人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时候攀过谁?"
"那您为什么答应?"
他不说话了。
办公室外面机器还在响。他伸手把窗户关上,声音闷了一半。
"她妈走得早。"他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去年她被人堵在小区门口骂,骂了四十分钟,我在楼上看着。我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所以您开三个亿。"
"我开三个亿,是让他们知道疼。"他说,"疼了才记得住。"
"可您女儿要的不是钱。"
"她要什么?"
"她要一句话。"
许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
"温律师,"他说,"你替我办。办成了,那三个亿,你随便砍。"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客户说"随便砍"的时候,意思是"砍下来的部分归我"。
许知夏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她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在眉毛上,口罩拉到鼻梁最上面,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这里有没有后门?"
"有。"我说,"通面馆。你要吃面吗?"
她愣了一下,把口罩拉下来。脸很小,眼睛下面两片青,像被人打了一拳,其实是没睡。
"温律师,我姓许。"
"我认得你。"我说,"这两个月,你的照片在我手机上出现了一百多次。"
她坐下来,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拿出来。小满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我爸找你了吗?"
"没有。"
"那他一定会找。"她说,"他找的每一个人,最后都会来找你。"
我把桌上的卷宗合上。
"许小姐,你先说你要什么。"
她抬起头。
"我要他先开口。"
"谁?"
"陆停舟。"她说,"这门婚是他家提的,也是他家要退的。现在外面都说是我抢了别人的位置,说我爸卖女儿。我认了两个月。我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这婚不是我求来的。"
"一句话,值三个亿?"
"不值。"她说,"所以那三个亿是我爸要的,不是我要的。"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指甲刮着布料,沙沙响。
"你手里有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了。
"许小姐,"我说,"你要我做事,得让我知道牌。你手里有牌,我才好开价。"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一段录音。"她说,"三个月,四十七分钟。"
"谁的?"
"我和陆停舟。"
我没伸手。
"你听过?"
"听过。"她说,"听了一百遍。"
"那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那种熬了夜之后的亮。
"他说,'我需要这场婚礼,三个月,之后随你'。"
我"嗯"了一声。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有用。"她说,"其他都是废话。他请我吃饭,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他问我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他谈生意一模一样。"
"所以你觉得他是个骗子。"
"我觉得他是个混蛋。"她说,"但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我该谢他。"
"为什么?"
"我妈去年查出肺上有东西。"她说,"江州排不上号。是他找的人,把我妈送去了上海。"
我没说话。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没问我。"她说,"就是通知我,'周四上午九点,车在楼下'。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
"对吧。"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可我妈现在挺好的。所以我说不出口。"
窗外的天阴下来。江州这个月第五场雨,气象台说是梅雨提前。
"这单我接。"我说。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要先说清楚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我收你钱,就不收他的钱。他那一块钱,我退回去。"
"第二呢?"
"第二,我要那段录音的完整版,包括他说的每一句废话。"
"第三?"
"第三,"我说,"你得接受一件事——最后拿到的那句话,可能不是你想听的。"
她把手机收回去,扣在桌上。
"温律师。"
"嗯。"
"你是不是也被人退过?"
我笑了一下。
"许小姐,我三十一了。我退过别人。"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微博,搜她的名字。
第一条是三个月前的营销号,标题写着"豪门联姻内幕:她如何挤掉原配"。配图是她在机场的一张侧脸,被裁得很粗糙,边缘还有锯齿。
往下翻。第二条,第三条,第九条。
"这种女的就是靠家里。"
"听说原配是律师,人家自己有本事。"
"笑死,一个卖布的也想进陆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满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姐。"
"说。"
"你刚才撒谎了。"她说,"你明明是被退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你收那一块钱的时候,手抖了。"她说,"我直播间补光灯开着,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杯没人喝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完。
"小满。"
"嗯?"
"明天去把陆停舟那五十万定金收了。收完去楼下买两斤毛豆。"
"买毛豆干什么?"
"我请你剥。"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爸打电话来。
"月月,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香锅。"
"又吃那个。"他停了一下,"我今天在手机上看到你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看到什么了?"
"一个视频,说你是什么……豪门分手律师。"他说,"底下好多人骂你。"
"那都是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他说,"我就是想问,你缺钱吗?"
"不缺。"
"缺了跟我说。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我花不完。"
我说好。
挂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槐荫路的路灯坏了一盏,一亮一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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