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大厦在江州大道,三十九层,玻璃幕墙,正门对着一个喷泉,喷泉常年不喷。
会议室在顶层。长桌十二米,我坐在一头,顾清和坐另一头,中间隔着八个空椅子。陆停舟坐在长边的中间位置,没坐主位。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陆停舟。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熟——她在手机上看过我。
"温律师是吧。"她说,"陆总交代了,让您直接上去。"
"不登记?"
"登记。"她把本子推过来,"陆总说,您这一栏写'访客',别写'客户'。"
我写完,把笔放下。
"他为什么这么交代?"
"我不知道。"她说,"他还说,如果您问为什么,就说'因为客户要开票,访客不用'。"
我笑了一下。这个人。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我把外套穿上,把材料按顺序摆好:第一份是彩礼与款项清单,第二份是地块评估报告,第三份是网暴证据的公证书。
公证书是昨天下午拿到的,一共一百四十七页。我在公证处坐了三个小时,工作人员一边盖章一边打哈欠。
摆完我看了一眼表,还差十九分钟。
这十九分钟里,我把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看完我把那句"合计八千七百万"用笔圈了出来。
圈完我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顾清和先开口:"温律师,三亿这个数字,没有讨论空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讨论三个亿。"
他抬眼。
"我讨论一亿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陆停舟在翻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停了,没抬头。
"依据。"顾清和说。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婚约期间陆氏向许家支付的所有款项,包括订婚宴、彩礼预付、两处房产的更名税费,合计八千七百万。二〇二四年那部涉彩礼纠纷的司法解释讲得很清楚:未办登记、办了登记但未共同生活、婚前给付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这三种情形才谈返还,而且要看共同生活时间、有无孕育、双方过错。这八千万里,我按最乐观的算法估了六千万。"
"第二,陆氏城西旧改项目第三期,许家纺织厂那块地是唯一缺口。这块地评估价一亿四,市场溢价两亿三。也就是说,没有许家,陆氏这个项目要多花两个亿去别处买地。"
我停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许知夏这两个月被网暴,微博相关话题阅读量两亿七,转发里带她身份证号的有六百多条。她的名誉损失,是可以立案的。上周我另一个客户,男方在业主群发她"骗婚",转发四百多次,公证做完,人已经登门道歉。"
顾清和合上文件夹。
"温律师,你这是在替我们算账。"
"我在替你们省钱。"我说,"一亿二,加一份公开声明。声明里写清楚:婚约由陆家主动提出,与许小姐无关。写完,这事儿就结了。"
陆停舟这才抬了头。
"声明可以写。"他说,"但署名只能是我个人,不能是陆氏。"
顾清和侧过脸看他,明显不赞成。
"为什么?"我问。
"陆氏有三千多员工。"他说,"我个人的事,不该挂公司名。"
我把笔放下。
"陆总,你知道这句话在公关上叫什么吗?叫切割。"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我写。"他说,"但我要加一条——声明发布当天,你以许知夏代理律师的身份,同时发一份声明,说明双方系协商解除,不存在第三方。"
我看了他三秒。
"你在替谁说话?"
"替你。"他说,"外面现在有一半人在猜,你是不是回来抢位置的。"
会议室里那台新风系统嗡嗡响。
"陆停舟,"我说,"你查我?"
"我不用查。"他说,"我每天看热搜。"
顾清和咳了一声,把话头接回去:"温律师,一亿二我们可以谈,但要分期,十八个月,跟城西项目的回款节点挂钩。"
"十二个月,按月付,逾期按日万分之五计息。"
"十五个月。"
"十二个月。"我说,"顾总监,你们去年年报上的经营性现金流是正的。别跟我装穷。"
顾清和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
"温律师,"他说,"你比三年前难缠多了。"
"三年前我不收费。"
他合上电脑,忽然说:"有件事,按规矩我不该说。"
"那你就别说。"
"许家上周找过恒信。"他说,"开价四亿五,条件是陆氏退出城西第三期。"
我抬起眼。
"恒信接了吗?"
"没接。但他们在谈。"顾清和把电脑夹在腋下,"所以温律师,你今天开的这个一亿二,可能是许家今天听到的最低的数。你自己掂量。"
中场休息,我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口红掉了一半。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许知夏。
"谈得怎么样?"
"一亿二。"
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答应了吗?"
"你爸昨天跟我说,随便我砍。"我说,"许小姐,这话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她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爱说这种话。说完又不认。"
"那我按一亿二谈,你别在后面拆我台。"
"我不会。"她说,"温律师,我只想快点结束。"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顾清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
"温律师。"
"顾总监,男厕在左边。"
"我知道。"他把一瓶水放在洗手台上,"楼下大厅有三个人,从早上九点就在。两台相机,一台录像。"
"拍谁?"
"拍你。"他说,"也拍陆总。今天要是拍到你们俩一起走出电梯,明天头条就有了。"
我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顾总监,你提醒我这个,是怕我难做,还是怕陆氏难做?"
"都有。"他说,"我这人比较实在。"
"那你再实在一点。"我说,"恒信那边,进度到哪了?"
他笑了一下,没答,转身走了。
我回会议室的时候,陆停舟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一句。
"妈,这事我自己处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顾清和已经回到位子上,正在打开电脑。
"继续。"
"你知道这事?"我问他。
"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来谈?"
"因为只有你会把一亿二算成'他们能拿到的最大的一笔现金'。"他说,"恒信给的是股权,三年后才能变现。许家那老头子七十了,他等不了三年。"
我把笔帽扣上。
"陆停舟,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散会以后,我在电梯口等电梯。陆停舟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录音,"他说,"你听了?"
"听了。"
"听完了?"
我侧过脸看他。
这句话他很爱问。三年前那张纸,他也是这么问的。
"四十七分钟。"我说,"从你问她'家里几口人'开始,到你送她回家,中间你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工地,一个是你妈。你在电话里跟你妈说,'再等三个月'。"
他没说话。
"所以,"我说,"三个月是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伸手按住开门键。
"三个月,是城西项目摘牌的时间。"他说,"摘牌之前,陆氏不能有任何负面。我妈需要一场婚礼来稳住许家,稳住那块地。"
"所以你就办了。"
"我办了。"
"许知夏知道吗?"
"知道。"他说,"第一天我就告诉她了。"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他说,"她说,'反正我也不想嫁人,陪你演三个月,你帮我一个忙'。"
电梯门开始"嘀嘀"叫。
"她要你帮什么忙?"我问。
"她没说。"他松开手,门合上了,"你可以去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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