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沈曼云,是在一家做旗袍的裁缝铺。
那时候我二十六,刚进红圈所,跟着师傅去做遗产见证。沈曼云坐在里间量尺寸,背影挺得像块板子。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我,说,小姑娘,你鞋跟坏了。
我低头。左脚鞋跟的胶掉了半截,走路有点跛。那天早上我追公交,跑丢了一只耳环。
她说,做我们家的律师,鞋要穿好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刻薄。她是那种把世界分成"体面"和"不体面"两格的人,鞋跟掉了属于第二格,她只是提醒你归位。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城西陆家老宅的门口。
老宅在一条断头路上,两边是拆迁围挡,围着半截没拆完的筒子楼。门口两棵石榴树,一棵结得满枝,一棵一个果都没有。院墙刷的白灰掉了皮,露出里面的青砖。
开门的是个阿姨,围裙上是水。她把我往里带,穿过天井,我看见沈曼云坐在葡萄架下面剥毛豆。
竹篮放在膝盖上,指甲掐住豆荚的一头,一挤,豆子"噗"地落进搪瓷盆。她剥得很快,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
"坐。"她没抬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瘦了。"她说。
"您记错了,我胖了六斤。"
"那就是气色不好。"她把一颗瘪豆子挑出来,扔到旁边的碗里,"律师这行,气色都不会好。"
我不接这个话。
她剥完手里那把,把竹篮往旁边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这才看我。
"停舟说,他拿一块钱把你请来了。"
"五十一万零一块。"我说,"他还欠我五十一万。"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
"你还是这样。"
"哪样?"
"算得清。"
阿姨端了茶出来,玻璃杯,茶叶立着。我喝了一口,有点涩。
"他右腿怎么回事?"我问。
沈曼云剥豆子的手停了半秒。
"二〇一九年,工地上掉下来一根钢管。"她说,"他在下面,本来砸不到。他把旁边一个工人推开了,自己慢了一步。"
"伤到哪?"
"小腿。骨头断了三截。接回来短了半公分。"她把豆荚扔进篮子,"下雨天疼。他不说,走路能看出来。"
我没再问。
其实我看得出来。三年前我就看得出来。那时候他下雨天总走在我右边,因为右边是马路牙子,他扶着走稳当。我以为那是习惯。他从来没解释。
"三年前那张纸,"她开口,"是我换的。"
我放下杯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收钱。"我说,"您儿子的钱,好收。"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没躲。
"我换那张纸的时候,想的很简单。"她说,"我儿子三十六了,名下十一家公司,账上现金四个亿。他要是娶个图钱的,我这辈子攒的东西三年就能败光。我要给他上一道锁。"
"您锁错人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把锁拆了。你走之后第三天,我把协议改了,签了公证。"
"改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其实早就干了,"我这三年,天天看。"
葡萄架下有只猫,黄的,瘦,卧在花盆边上舔爪子。它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屋里没人说话了。
"后院那间屋子,"她忽然开口,"他小时候住的。现在还留着。"
"我不看。"
"我也没让你看。"她说,"我就是说一下。"
走的时候我还是看了。
门没锁。一张单人床,床头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个铁皮铅笔盒,漆掉了一半。墙上贴过奖状,撕下来以后留下八个长方形的白印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城市更新条例》,二〇一八年版,扉页写着一行字:送给停舟,十九岁生日快乐。落款是她。
书翻得很旧。中间夹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我没抽。
我把门带上了。
"许家那边,"她换了个话题,"三个亿,是许知夏她爸开的价。"
"我知道。"
"你觉得贵吗?"
"贵。"我说,"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这不是退婚的钱。"我说,"这是封口的钱。许家要的不是三个亿,是让整条江州知道,他女儿不是被人退掉的,是自己走的。"
沈曼云把搪瓷盆往旁边推了推,豆子在里面响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谈?"
"先看合同,再看账,最后看人。"我说,"您把陆氏城西旧改的股权结构给我一份。"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那个干什么?"
"因为三个亿不可能给现金。"我说,"陆氏账上四个亿,抽走三个亿,城西项目当月就得停。停一个月,赔的钱比三个亿多。所以这笔钱最后一定不是钱,是股份,是地,是一份没人看得懂的置换协议。"
我顿了一下。
"许家不要股份,许家要脸。所以这单能成——只要有人替他们把'要脸'翻译成'要钱',再翻译回来。"
沈曼云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竹篮,剥了一颗豆子,扔进盆里。又剥了一颗。
"停舟他爸走的那年,"她忽然说,"他十九。我守了十一年,把十一家公司守到四个亿。我这一辈子就学会一件事:人不能被人拿住。"
"所以您先拿住别人。"
"对。"她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盆往桌上一放,"包括我儿子。"
我起身的时候,她叫住我。
"温律师。"
"嗯。"
"那五十一万,"她说,"你收着。别便宜他。"
她从藤椅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股权结构,三期,连担保函都在里面。"她说,"我让财务昨晚整理的。"
"您早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三年。"她说,"就等一个敢收的人。"
我把纸袋拿起来,比想象中沉。
"沈女士。"
"嗯。"
"三年前那张支票,"我说,"是八百万。"
她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数目?"
"因为您开的是现金支票,必须要我本人去柜台取。"我说,"我去过。我在银行大厅坐了二十分钟,号都叫到了。我没取。"
"为什么不去取?"
"因为我算过。"我说,"八百万,按我当时一年四十万的收入,是二十年。您花八百万买我二十年,这个价格,说明您觉得我值。"
"你不值?"
"我值不值,不该由您定价。"
葡萄架下的猫翻了个身。
沈曼云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难怪他三年没找别人。"
我出门,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葡萄架下面,背挺得笔直,膝盖上一个空竹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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