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律师,他把彩礼要回去了,还在业主群里说我骗婚。"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槐荫路的事务所里拆外卖盒。麻辣香锅,微辣,加两份宽粉。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谁?"
"我老公……不是,我未婚夫。八十六万彩礼,昨天刚退,今天早上他在业主群发我身份证照片,配文说我骗婚。"
我把筷子放下。
"周太,我们合同里写的是退婚,不是退彩礼。八十六万,走诉讼,一年半,判下来能退多少还得看你们同居了多久。你确定要现在?"
"我不管程序,他明天就要跟那个女的去领证——"
"那你现在该打一一〇,不是打给我。"
那头静了三秒。她说:"温见月,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摆平吗。"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宽粉。
不是摆不平。是这种事我不接。八十六万的案子,走诉讼,一年半,我抽八个点,还不一定收得回来。我这栋老洋房二楼,一个月房租一万八,助理工资六千,加上水电、税、和那辆二〇一四年的高尔夫,我每个月睁眼就欠两万四。
讲情怀是要交房租的。
说到高尔夫,它今天又坏了。早上在高架上熄火两次,我把它扔在楼下,不敢再开。修车师傅说变速箱大修,一万二。我说我先想想。他说温律师你想吧,反正我不急。
小满从隔壁探个头进来。她今年二十二,实习第三个月,桌上摆着一排手机支架,白天给我整理卷宗,晚上直播卖手串。
"姐,这串绿松石卖二百八十八,会不会太黑?"
"成本多少?"
"三十二。"
"那你卖二百八十八是对的。"
她高高兴兴缩回去。我也高兴。教人挣钱比打官司有成就感。
事务所叫"见月"。小满说这名字太素,建议改成"月见",说这样能上同城热搜。我说你先把二〇二一年的卷宗按日期排好,排完再谈品牌。
这间办公室是原来的客厅改的,二十平,一张桌子,两个书柜。书柜第三层玻璃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窗对着槐荫路,路两边的梧桐长到三楼高,夏天挡光,冬天挡风,一年四季都得开灯。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执业证,还有一张我爸的照片。照片是他在中学门口拍的,藏青色保安服,手里一把没撑开的伞,笑得拘谨。他当了二十三年门卫,退休那天学校送了个保温杯,他转手给我,说这个保温,能泡枸杞。
我没泡过枸杞。我用它装过一次豆浆,忘了洗,长了毛。
九点十分,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们这栋楼的门铃是坏的,按了不响,只有一根线垂在门外,访客得自己拉。拉一下,楼上的铁铃舌"铛"一声,跟学校下课铃似的。
铛。
铛。
第三声的时候我起了身。小满已经把摄像头对准楼梯口,我说你收摊。
雨下得不小。来人站在门口的雨搭下面,黑伞收了一半,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被雨打软了。
我认得他。
认得的方式有点怪——我先认出的是那双鞋。三年前他穿的那双手工皮鞋,鞋跟右侧磨得比左侧厉害,因为他右腿下雨天会疼。他现在穿的还是这个牌子,磨的位置一点没变。
"温律师。"他说。
"陆先生。"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又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样东西,压在文件袋上。
一枚一元硬币。
我看了两秒。"陆总,我这里起步价五十万。"
"我知道。"
"知道还拿一块钱来?"
"这单你欠我。"他拉开椅子坐下,裤腿上的水在椅面上留了一道印子,"三年前欠的,加利息,就一块。"
我把麻辣香锅往旁边推了推。塑料盒盖上一层红油,我懒得擦。
"说事。"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第一页是《解除婚约协议》草稿,甲方陆停舟,乙方许知夏。翻过去,第二页写着违约金,"人民币叁亿元整"。
我把纸放下,抬头看他。
"你要退婚。"
"对。"
"你未婚妻要三个亿。"
"她家要。"他纠正我,"她本人还没开口。"
"那你找我干什么。江州做婚家的律师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里,只有你拆过陆家的婚约。"
我笑了一下。不太好看的那种笑。我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好看,所以很少笑。
"陆停舟,你今天来,是来羞辱我的,还是来求我的?"
他把硬币又往前推了半寸。
"是来雇你的。"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打在雨搭上"啪啪"响。老楼是单层玻璃,被震得嗡嗡叫。
我说:"我不接。"
"理由。"
"利益冲突。三年前我是当事人。"
"那桩婚约没有法律效力。没领证,没办酒,没彩礼。"他看着我,"你连定金都没退,因为我一分钱没给过你——除了这个。当年我说,先拿它占个位。"
我盯着那枚硬币。
一元。正面菊花,边缘有一道细划痕,是我指甲划的。那天他把它弹到桌上,弹得太用力,转了三圈才倒。
"陆停舟,这个玩笑你开了三年。"
"我没开玩笑。"
"那你三年前干什么去了?"
他没答。
静了大概十秒。这十秒里,我听见楼下小满在收手机支架,"咔哒"一声,一声,又一声。
然后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第七条。
我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纸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不用给我看这个。"我说。
"你应该看。"他说,"三年前你没看完就跑了。"
"我看完了。"
"你没有。你看到第七条第五款就撕了。第六款在第二页背面。"
我没动。
他说:"你现在看。"
我低头。
指尖有点凉。我把纸转正,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七条,关于婚姻关系解除后的财产与子女安排。
第五款:若因乙方原因导致婚姻关系解除,乙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权。
这一款我三年前看过。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三点,酒店十七楼化妆间,我穿着婚纱,头纱还没别好,坐在马桶盖上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六款在背面。
"本条第五款之约定,仅适用于乙方存在重婚、与他人同居、家庭暴力、虐待遗弃等法定过错情形,且须经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确认。不存在上述情形的,本条第五款不发生效力。"
我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拟的。"
"你拟的,还让你妈拿去给我签?"
"我妈改过。"他把纸收回去,叠好,放回文件袋,"她换成了她自己那一版。我是婚礼前一天才知道。"
"婚礼前一天。"我重复。
"那天我在香港。"
"你在香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这样很难看,像个复读机。可我一时找不到别的词。
"下午三点的飞机,落地六点四十。"他说,"我到酒店,你已经走了两个钟头。"
"四个。"我说,"我一点半走的。"
"一点半。"他也重复。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盒凉透的麻辣香锅,和一枚一块钱硬币。
楼下有人喊:"温律师!你车钥匙还插在车上呢!"
是面馆老板娘。
我应了一声,没动。
"这单我接了。"我说。
他抬眼看我。
"五十万定金,明天到账,尾款事成再结。"我把那枚硬币捏起来,扔进抽屉,"这个我收。不是聘礼,是押金。"
"押金不退。"
"我知道。"我站起来,"陆先生,你未婚妻那边我会当成对手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这三年他好像又高了,也可能是我记错。
"温见月。"
"嗯。"
"那天我在酒店大堂坐到第二天中午。"他说,"一桌二十八道菜,我一个人吃完了。"
"吃完了?"
"吃完了。服务员站旁边看我吃。最后一道莲子羹,我喝了两碗。"
我没接话。
他拿起伞,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陆家老宅。我妈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说,"他背对着我,"她欠你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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