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棠几乎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了。屋里陈设模糊地浮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药箱搁在床边,箱角被磨得发白。她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一格一格的,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针、药、刀、线。她翻到最底层,找出一卷极细的银针,慢慢卷进袖中,又放回去。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枕下摸出半块旧帕,就着那点微光看了一眼。帕角绣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棠”字,颜色已经旧得发灰。她又重新塞回枕下,起身去开门。
院里还静着。她原想趁家里人没醒就出门,可刚走到院中,身后就有了响动。孙氏披着衣从屋里出来,低声叫住她。
“你这就去?”
颜棠“嗯”了一声。
孙氏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只道:“去了也别什么都问。先看看孩子到底什么情形,七爷肯不肯正经跟你说话。你一个姑娘家,别又让人轻慢了。”
颜棠没应声,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浮着一层薄雾。她走出巷口,街面上已有了早起的人声,卖豆花的担子冒着热气,骡车从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压过去。她走得很稳,像去出一次平常的诊。可越靠近城东,越觉得四周的声音像被什么滤过,听不真切。
七皇子府在朝阳门内,坐北朝南,朱门之上悬着匾额,两旁石狮蹲得端肃。她从前也路过这里,只当是哪个贵人的宅邸,从没多看一眼。今日再站在这门前,只觉那两扇门后像藏着另一个世界,沉的,暗的,不声不响。
门房显然已经得过吩咐,见她来了,只问了句“可是颜姑娘”,便引她从西角门进去。里头先是一条窄长的夹道,两侧高墙遮了天光,脚步声在砖地上弹回来,一声追着一声。走到尽头,才有豁然开朗的庭院。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在月洞门前等着,见了她,恭恭敬敬地垂手道:“颜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着他走。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丛半人高的山石。府里出奇地安静,偶尔有仆从远远停步,朝她这方向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些目光都压得极低,像怕被她看清,又像早已知晓她是谁。
他们是在看一位医女,还是在看别的什么,颜棠心里明白。她只当不知道,目不斜视地跟着往前走。
“姑娘,到了。”
小厮停在一处院子前,推开半扇门。院子不大,种着两株梅树,枝上结着极小的花苞,还没开。檐下挂着只竹笼,里头是只黄雀,也不叫,只呆呆地蹲着。
颜棠刚跨进去,就听见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短,像谁在逗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纱,又像隔了很久。她站在院中,忽然有些迈不动脚。风从梅枝间穿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气。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奶声奶气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又有一个温软的女声应着,像是奶娘。
“小少爷,再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不要!”
“那叫一声娘,奶娘就给你糖糕。”
颜棠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颤。她听那孩子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终究没有叫。
奶娘笑了一声:“怎么又不肯叫了?昨晚不是喊得凶么,半夜三更的,把七爷都惊动了。”
颜棠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她来的路上就一遍遍对自己说:只是来看诊。只是来给个不相识的孩子看个病。她医人医了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的脉。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听见那孩子的声音,竟连推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颜姑娘。”身后那小厮轻声提醒,“您请进吧。”
她定了定神,上前两步,伸手推门。
屋门半掩着,一推就开了。里头燃着安神香,味道不重,混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气。窗子半开着,晨光从外头斜照进来,落在铺着细绒毯的地面上。一个穿着软绸小褂的男孩正坐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听见门响,抬头朝她看过来。
他长得很白,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葡萄。脸还没长开,圆乎乎的,可那眉眼的轮廓已经隐约透出几分熟悉来。
颜棠站在门口,像被定在了原地。
那孩子不怕生,偏着头看了她两眼,忽然咧开嘴笑了,朝她伸出两只小胳膊:“抱。”
只一个字。
奶娘忙道:“小少爷,这是来给您看诊的姑娘,不能……”
可那孩子不依,小身子往颜棠的方向探,布老虎也不要了,啪地掉在地上,他急得两条小短腿在地上蹬了蹬,眼圈都红了:“抱!要抱!”
颜棠几乎是本能地蹲了下去。那孩子一挨到她,就抓住她的衣襟,整个人往她怀里钻,像寻着了什么最熟悉不过的东西。她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后来她慢慢把胳膊收紧,抱住了他。
软得不像话。
她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塌下去,像被温水浸过的墙,一点点化开。她想忍,可眼眶还是热了,眼前模糊成一片。
“姑娘?”奶娘有些慌了,“小少爷平时不这样的……”
颜棠低头,把脸埋进孩子软软的头发里,没让人看见。那孩子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不放,像终于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累得不愿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嗓子有些哑:“夜里可是惊梦了?”
奶娘忙道:“是,这半个月来总要醒两三回,醒了就哭着喊……喊娘。请了两位大夫,都说是小儿心火,开了方子,也不见好。昨儿夜里又闹到后半夜,七爷都起身过来瞧了。”
颜棠抱着孩子,没说别的。她轻轻搭上他的小手腕,凝神辨了辨脉。又去看他的舌苔、耳后、掌心。那孩子也不躲,只睁着双黑眼睛看她,偶尔叫一声“抱”,就又要往她怀里蹭。
“夜里哭醒后,出不出汗?可有痰声?”她问。
奶娘一一答了。
颜棠心里有数了。不是大症候,是小儿脾虚夹惊,夜里胆气不足,又兼近日天燥,才会反复惊啼。只消几剂安神固脾的汤药,再调一调饮食,几日便能缓过来。
她取了纸笔写方子。笔墨摆在榻边的矮几上,她跪坐在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写字。那孩子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小脑袋靠在她胸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姑娘,这……”奶娘接过方子,面露难色。
颜棠低声道:“无妨,我多抱他一会儿。”
奶娘退了出去。屋里静下来,只有孩子极轻极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儿的鼻息,喷在她颈侧,热乎乎的。
颜棠一动不动地坐着,望向窗外的梅枝。天已经大亮了,光斜斜地打进屋里,照得满室都蒙着一层薄金。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丫鬟的话。不是“请她去当娘”,不是“请她去认子”,只说小少爷病了,七爷说想请她来瞧瞧。
她原以为,这趟来,最难的是面对孩子。可此刻孩子就睡着在她怀里,乖得像一捧会呼吸的雪。她反而觉得,真正难的是另一件事。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都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在跳。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很多年没这样过了。
像有什么人,在极深的地方,替她铺好了一条路。不催她走,也不告诉她尽头是什么。只在沿途放了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颜棠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
她慢慢把他揽得更紧了一点。只一点。
像是怕他冷,又像是怕自己会走。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