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梨花。颜棠抱着他坐在窗下,没敢动。阳光从半旧的窗纸外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孩子半边脸颊上,映得那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
从眉毛到鼻尖,从耳垂到下颌,每一处都像又不像。像那个人,也像她自己。颜棠以前听老人说,孩子若被谁念得多,就会越长越像谁。她不知道这说法有没有道理,可此刻她看着这孩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疼,像有人隔着皮肉轻轻拨了一下。
奶娘轻手轻脚地进来,端了碗温热的米汤。颜棠示意她先放下。奶娘放下后却没走,在一边站了站,终究没忍住:“姑娘,小少爷这些日子,还是头一回在生人怀里睡得这样安稳。”
颜棠“嗯”了一声,没抬头。
奶娘又说:“昨儿夜里又闹到后半夜,哭得厉害。七爷过来,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小少爷抓着七爷的衣角,不肯松手。七爷就那样坐了一夜。”
颜棠听着,没接话。她的手掌贴在孩子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小小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暖烘烘的小兽,把她的心口都捂得发潮。
“七爷待小少爷,是真上心。”奶娘低声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
颜棠没问什么。她只是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曾这样安静地坐在她床边。那时候她怀着身子,夜里睡不踏实,总醒。每次醒来,他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着。她嫌他闷,他便笑,说:“我看你睡,比我自己睡还踏实。”
现在想来,那人的手,她已经很久没再握过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手从她衣襟上松开,又无意识地抓了抓,最后软软地垂在一边。颜棠轻轻把他放在榻上,拿小被掖好。她刚要起身,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有脚步声停在廊下。
奶娘朝外望了一眼,脸色微变,忙转身去开门。
颜棠的心提了一下。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她听见一个极低极稳的声音问:“小少爷吃了药没有?”
“回七爷,还没喂上。颜姑娘写了方子,奴婢刚去抓了药回来,正煎着呢。”
“嗯。”
只这一个字。外头静了片刻,像在犹豫,又像在等谁。然后那声音又问:“她还在里面?”
奶娘回头看了颜棠一眼,低声道:“是,颜姑娘在屋里,刚把小少爷哄睡。”
又是短暂的沉默。
颜棠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她想走出去,又想他最好别进来。可到底没动。脚步声响了,极轻极稳,从廊下一步一步移到门口,停住了。
然后她看见他。
日影斜过来,将他的半边身子笼在光里,另半边落在阴影中。他仍穿着昨夜那身深色常服,只是外袍脱了,只剩一件半旧的墨色长衫,领口折得整整齐齐。很素,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股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沉。
他看见她,并不意外。那目光像早料到她会在这里。
她先低下了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示弱,便重新抬起来,朝他福了福:“七爷。”
那两个字落下去,极轻。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连声响都没起来。
他没有应,只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很静,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嗯”了一声,抬脚走进来。经过她身侧时,带来一阵极淡的冷香,像是旧衣裳浸了松木,又像雪后林子里透出的气息。
她记得这味道。以前他总爱往袖口里塞一片松针,说什么“你闻着便知道我来了”。她笑他像条狗,绕着山跑一圈,回来还带一身树味儿。
如今那味道还在。她闻到的一瞬间,喉咙就堵了。
他没有看孩子,先看的是桌上那张方子。他拿起来,扫了两眼,问:“小少爷是什么症?”
“脾虚夹惊。”她答,语气平稳得像在回寻常病家,“夜里多汗,易惊啼,不是急症。吃几剂药,饮食清淡些,过些日子便好了。”
他听完,把方子放回原处,又看向她。
“他夜里总喊娘。”他说。
颜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大夫。”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听,“你听见他喊,心里不难受吗?”
她没看他,只盯着自己袖口上一点极淡的药渍,说:“难受,也得先治病。”
他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孩子睡在榻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奶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门外,连脚步声都远了。颜棠能感觉到他站在离她不过两步的地方,像一堵沉默的墙。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这满室营造出来的冷静就会散。
“你若不急着走,今晚便留下用饭。”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什么府中事务,“小少爷离不得人,你在他身边,他睡得好。”
她刚要开口说“不必了”,又听见他说:“不是以医女身份。”
她一愣,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那双眼睛极黑,像浸了夜色的潭,看不出深浅。他回望着她,说:“就当是来看看他。”
颜棠没应。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宅子像一张很软很大的网,四角都已经慢慢朝她合拢了。他不逼她,也不哄她。只在她每次想退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而她连那“那样”是什么,都不敢问。
她偏过头,看向榻上熟睡的孩子。
良久,她低声说:“我留下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瞬。
“院子里的梅树,今年快开花了。”他说,“你从前说,梅花要等最冷那几天才肯开。今年天冷得早,你可以看看。”
她怔住。
门帘落下,那脚步声渐远。
颜棠站在窗下,慢慢转头看向院中那两株梅树。枝上结着极小的苞,紧紧合着,像藏了一冬的心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时节,她指着山间一枝野梅跟他说:“等它开花了,你就来娶我。”
他说好。
后来花开了,他没来。
可如今这府里,偏也种着梅。像是她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那句没兑现的诺言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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