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棠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没关严，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脚。夜风从身后吹来，把她鬓边散下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去，凉凉地贴在颈侧。她知道门里等着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正屋里点着油灯。她刚踏上台阶，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是她的嫂子孙氏，披着件半旧的薄袄，脸色很不好看。
“还知道回来？”孙氏压着声，一把将她拉进去，像怕被左邻右舍听见似的，反手把门关上，“你倒是清闲，在外头吃酒赴宴，家里人替你臊得连门都不敢出！”
颜棠没说话。她站在屋中，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
她母亲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串旧念珠，珠子上细细的裂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没看颜棠，眼睛半阖着，嘴里不知念叨了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棠儿，你如今到底要怎么样？”
这一句没有怒，却比骂她更重。
孙氏忍不住了，走到她面前：“你在那宴上，被沈大人当众认了亲，这本是好事。可那七皇子又算什么？他一来，满城的人都知道你早跟他有旧！你让沈家怎么想？你让沈大人还怎么娶你？”
颜棠听着，指尖微微蜷起。她想说，她没让他认亲。想说，她也没想到那人会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没了力气。
她只问：“我哥呢？”
“你哥？”孙氏冷笑了一声，“你哥还在铺子里替你善后。外头已经有人来打听咱们家了，问颜家是不是真有个跟过七皇子的女儿。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颜棠没再问。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屋子很小，靠窗一张窄床，墙边摞着几个药箱，有的旧得开了口，有的还绑着细麻绳。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都像被人抽空了，连站着都费劲。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曾这样突然消失，留她一个人对着满屋子药香和窗外的雨声，一遍遍想他到底去了哪里。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瞒不住，也不肯说。家里闹了一场，娘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哥哥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最后只说了句：“生下来吧，总归是条命。”
可命也没留住。
她记得稳婆的声音，又尖又急，说“没气了”。她没看到孩子一眼。只记得自己好像听见一声极弱的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只是她太想听见了。
这之后，她就再没对谁说过那段日子。
直到沈砚出现。
他第一次来药铺买药，她不记得他买了什么。只记得他总来，说这也不舒服，那也不利索，后来有回撞见街上几个泼皮对她指指点点，他上前把人喝散了。那天他送她回家，路上说：“颜姑娘，我不在意那些。”
她当时没当真。后来他说得多了，做得也多了，她才慢慢觉得，也许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只看着她这个人的。
沈砚会蹲下来替她捡掉在地上的药包，会把她家漏雨的屋顶补了，会在她不肯出门时提一盒热腾腾的桂花糕站在院门口等她。他从不逼她说从前的事，只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你不想说，这辈子我都不问。”
她差点就信了。
可今夜她忽然想起一些从前没注意的事。
沈砚问过她，当年孩子生下来时，她有没有亲眼看一眼。她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会不会还活着？”她当时只当他是在安慰她，想让她不那么难过。现在想来，他的神色并不像在说一件没来由的事。
他还问过她，那个人姓什么、做什么、家住哪里。她说了“蔺白”两个字，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忪，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当时以为他在意，还补了一句：“后来再没见过。”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
颜棠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没点灯，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一点月光斜进来，像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她盯着那点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庆功宴上的画面。
沈砚握着她的手，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他语气笃定，眼神却有些飘，像怕被什么打断。那人进来之后，他浑身都绷紧了，握着她的手紧得像要嵌进她骨头里。
那不是爱意。那是怕。
她当时没有挣脱，是因为全副心神都被那个人占满了，根本来不及想。可现在静下来，她一点一点地回想，很多事都变了味道。
沈砚总急着成亲。她只说再等等。他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催得紧。她又说不急。他便开玩笑似的说：“那先给我生个孩子也好。”她当时当他是在说情话。现在想来，他说了好几次。
他在怕什么？
颜棠闭上眼，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她不想怀疑沈砚。她是真的准备把自己交给他的。她想证明这世上还能有人要她，还能有人不介意她的过去。可庆功宴上那一幕，像一把刀，把那些努力搭起来的东西，一下劈开了。
有人敲门。
颜棠睁开眼。
不是院门，是她这间屋子的门。孙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外头有人找，说是七皇子府的。你自己出去见，别吵着娘。”
颜棠没有马上动。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梳着齐整的丫鬟头，穿一件鸦青色的素面比甲，腰间垂着块小木牌。见她出来，那女子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颜姑娘，七爷让我来传句话。”
颜棠没接话，只看着她。
那丫鬟抬起眼，目光清亮得有些过分：“颜姑娘，小少爷病了，夜里总哭，也不肯吃东西。府里请了两位大夫，都不见好。七爷说，您精通小儿脉，想请您过府去瞧一瞧。”
颜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自己问：“……小少爷？”
声音轻得发颤。
那丫鬟又行了一礼：“是，是府里的小少爷。今年一岁多些。”
一岁多些。
颜棠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整个人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岁多些。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她没说话，手却已经攥紧了门框。夜风吹过来，把她整个人都吹透了。
“姑娘若不便，七爷说，明日再来接也可以。”
那丫鬟说完，便垂手立着，安安静静地等。
颜棠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推进了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子那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怕那头什么都没有，又怕有。
良久，她听见自己说：“我明日去。”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丫鬟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颜棠站在门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回身。孙氏还站在正屋门口，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像要问什么。颜棠没看她的眼睛，只说：“嫂子，我明日出去一趟。”
孙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
颜棠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月光还在地上，小小的，像一片碎掉的镜子。她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但她不觉得怕。她只是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那她这些年恨的、痛的、放不下的，到底算什么。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没点灯，也没睡。就那样站在窗前，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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