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寂静没有因为颜棠的离开而松动半分。
沈砚仍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挣开时的姿势。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面对那个人。
“七爷这一出,是专程来毁我喜宴的?”沈砚问。
他脸上已经没了笑。满堂宾客像被霜打过的草,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有几位大人已经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退到偏厅去了,剩下的人不敢走,也不敢听,只能垂首立在原地,盼着这场风波快些过去。
那人站在灯下,神色淡得近乎寡情。他扫了沈砚一眼,像在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喜宴?”他说,“你娶她,算哪门子喜?”
沈砚脸色一沉,声音却还克制:“颜棠是沈某未过门的妻子,七爷这话,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她应了?”那人问。
沈砚怔了一下。
“你当众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她可当众应过你一句?”那人微微偏过头,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讯的压迫,“沈砚,你把人架到众目睽睽之下,逼她点头,这桩婚事,你自己敢信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砚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喉咙发紧,过了两息才道:“颜棠是什么性子,七爷未必比我更清楚。”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很淡,不带温度。
“她是什么性子,我当然清楚。”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满堂的人听在耳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谁都听得出来,这位七爷与那颜家女之间,绝非泛泛。
沈砚的指尖收紧了。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颜棠的过去和谁有关。可此刻亲耳听见对方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心口仍像被什么狠狠一攥。
“七爷既然清楚,当年为何不要她?”沈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如今她好不容易要过安生日子了,七爷又凭什么回来搅局?”
这话问得直接。满堂皆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七皇子是什么人,莫说当面质问,便是背后编排几句,都未必有好果子吃。沈砚今日却当众揭了这层旧疤。
那人没有动怒。他甚至连脸色都没变。
“我若要搅局,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
声音不重,却让沈砚后背一凛。那话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为笃定的、高高在上的轻蔑。像一只猎鹰看着地上一只跳脚的雀鸟,懒得动爪,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沈砚咬紧了牙关。
那人不再看他,只扫了一眼满堂宾客,忽然道:“今日沈大人这宴,本皇子既然来了,便送个礼。”
他抬了抬手。身后一名侍从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锦盒,黑漆描金,看着不新,倒像有些年头了。那人将锦盒接过来,随手往沈砚面前一递。
“打开看看。”
沈砚没接。那侍从便直接将锦盒放在旁边的案上,退到一边。
“这礼,和颜棠有关。”那人道,“沈大人若真打算娶她,总该知道她当年生下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这一句比先前更重。
沈砚猛地抬头。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扒开了外袍,连里衬都无所遁形。他早就猜过那个孩子可能没死,也猜到孩子八成在七皇子手中。可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从这个人嘴里,被一句话点破。
“七爷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
“你自己看。”那人说。
沈砚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伸手,打开了那只锦盒。
里面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帕子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叠得却很仔细。沈砚伸手取出来,抖开。那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棠”字,针脚细密,颜色已经褪得发旧。帕心处隐隐有一块深褐色的渍痕,像许多年前留下的血。
沈砚的手顿住了。
“这是颜棠当年替我裹伤用的帕子。”那人说,“帕子上的血,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可落在沈砚耳中,却字字千钧。
“她或许没告诉过你,她当年救过我的命。”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离沈砚不过数步之遥,“她也不知道,她生下的孩子,从出生那日起,就养在七皇子府中。”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缓,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按进沈砚心口。
四周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有个年纪大的官员颤声劝了句“七爷息怒”,可再没人接话。
沈砚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
“所以七爷今日来,是要抢人?”他问。
“抢?”那人重复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看向沈砚,目光里终于透出几分冷冽,“她是本皇子孩子的生母。你告诉我,本皇子需要抢?”
沈砚脸色骤变。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念头,可一个都抓不住。颜棠走了,他连她的影子都留不住。而面前这个人,用一句话就把她带走了,又用几句话,把他们的婚约碾成了笑话。
“沈砚。”那人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而清晰,“你接近她,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砚浑身一僵。
“本皇子不拦你往上爬。可你若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要你沈家满门,从明日起,在京城除名。”
话落,满堂再无一丝声响。
那人最后看了沈砚一眼,转身便走。他步子极稳,深色的衣摆划过光洁的地面,像夜色漫过灯河。身后一队侍从无声跟上,整整齐齐,像一片压城的黑云。
直到那扇门再次合上,厅中才像终于有人敢喘气。
沈砚仍站在原地,手心攥着那方旧帕,指节青白。
“沈大人……”有人上来想扶他,被他挥开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帕角那个褪了色的“棠”字,半晌,哑声说:
“都散了。”
厅里很快空了。灯还燃着,满眼辉煌,却像一场大梦初醒后的残景。沈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宴厅中央,忽然觉得手里那方帕子重得拿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颜棠时的样子。
她站在街边的药铺门口,正给一个满身是血的脚夫清理伤口。素白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腕子细而白,手上全是血,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她没看他,只说:“别围在这儿,都散开。”
那时他就想,这个女人,和旁人不一样。
他接近她,一开始确实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怜惜。后来知道她生过孩子、被人弃过,又多了几分不平。再后来,他在正式拜见七皇子时,认出那人就是当年站在颜棠身边的男子。有些念头,是从那一刻开始慢慢变质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可到了这一步,真情和算计早就像两股线绞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红,哪根是黑。
如今被那人当众撕开,连里子都不剩。
沈砚把帕子慢慢叠好,放回锦盒。他站在空荡荡的宴厅里,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不甘。
“颜棠。”他低声念了一句,像在叫一个已经离席的人,又像在叫一段留不住的从前。
厅外夜风穿堂而过,将满室灯影吹得明明灭灭。他站在原地,终究没有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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