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在燃着，人还站着，满堂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颜棠看着那个人，像隔着一段被骤然拉长的光。他站在厅中，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目清晰得近乎残忍。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指尖在沈砚掌心里冷下去，像一块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沈砚没动。他脸上的笑还在，只是那笑容像被夜风吹透的窗纸，轻轻一碰就会裂。
“七爷哪里的话。”沈砚道，“是沈某疏忽了，该早些给七爷府上送帖才是。”
他说着，松开了颜棠的手，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个礼。颜棠的手忽然空了，夜风从不知哪道缝隙里钻进来，顺着她的袖口往上爬。她下意识把那只手收到身侧，指尖蜷了蜷，像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那人不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越过满堂屏息的人影，落在颜棠身上。那眼神不辨喜怒，像一口极深的井，表面无波，却让人不敢低头躲闪。颜棠被迫与他对视，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砸得她耳膜发疼。
“颜棠。”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被人点着了的引线，满堂的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烧过来。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颜棠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也移不开眼。
她听见他的声音又说：“不认识我了？”
这一句很轻，轻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可落在颜棠耳中，却像一记闷雷，把她从愣怔中炸醒。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沈砚回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惊，又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替她说什么，却被身后那人先一步截断。
“沈大人要娶她，本皇子本该道声喜。”那人缓缓道，“只是这喜，沈大人怕是受不住。你娶她之前，最好把自己藏的那些事理干净。”
沈砚转回身，笑意未退，声音却凉了下来：“七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与颜棠两情相悦，婚嫁之事，似乎轮不到外人置喙。”
“两情相悦？”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后背发紧。他终于将目光从颜棠身上移开，落到沈砚脸上，像在打量什么不值得看的东西。“沈大人可知，你身边这位姑娘，曾替谁生过孩子？”
最后四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直直劈开了满堂的寂静。
颜棠听见了。
她听见“孩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的心猛地一缩，紧得她几乎站不住。四周的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有人小声说：“原来那个孩子是……”
话没说完，就被人拉住了。
颜棠站在那些目光中央，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血淋淋地摊在众人面前。她曾在街上听过更难听的话，也曾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过。可那些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这一句来得狠。因为旁人只是猜，而他，是知道底细的那个。
她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抖，却清楚地传了出去：“孩子……不是生下来就没气了吗？”
满堂又是一静。
沈砚猛地回头看她，眼里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缝。颜棠没看他，只盯着那个人，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恨和痛都从这一眼里逼出来。她看见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捕捉不住。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她和他隔在两边。
然后他说：“回府谈。”
只三个字。
像命令，像通知，像她本该就站在他府里听他说话。
颜棠听见沈砚叫她的名字。他转过身，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比之前大得多，像要把她整个人拽回自己身边。他说：“棠棠，别跟他走。”
她没动。
她不是想跟他走。她只是想问清楚。那个孩子，那个她连一面都没见上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那声若隐若现的啼哭，梦见一双看不清的小手。她以为自己疯了。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一句“回府谈”，把她所有尘封的猜测都翻了出来。
她不能不走。
颜棠用了点力，从沈砚手里把手抽了出来。她看见沈砚眼中那点带着慌张的痛，像被火烫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句：“我回去想清楚。”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是满堂僵硬的人群和死寂。
她听见那人在她身后说：“送颜姑娘回去。”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着点，别让不该跟的人跟了。”
颜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厅外夜色很沉，风从廊下吹过来，灌进她空空的袖口。她走出来，像从一场大梦里被人生生拽醒，满身是汗，满手是凉。身后的人声渐渐远了，可他那句“替谁生过孩子”还钉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跳。
她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看见外头候着几个穿深衣的侍从，个个站得笔直，像早就在这里等着。其中一个上前半步，低声说：“姑娘，这边请。”
颜棠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里。那个曾说会来娶她的人，一直都在。只是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叫蔺白，却不知他是七皇子。
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死没死。
她不知道他今天出现，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不让别人碰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颜棠慢慢直起身，跟着那几个侍从往府外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地上的旧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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