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折枝入棠:此棠非旧 [书号3677513]

第1章 贺宴

《折枝入棠:此棠非旧》 思裕/著, 本章共2330字, 更新于: 2026-09-08 12:28

灯火是热的,酒气是热的,人声也是热的。

颜棠坐在靠后的席位上,指尖贴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觉得这满堂的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丝竹声从前方传过来,混着宾客的喧笑,像水一样漫过她耳边,什么也没留下。

有人在不远处说起“沈大人年少有为”“这回京中又多了位新贵”之类的话,她听见了,也没有转头去看。倒是坐在旁边的林夫人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大人今日这排面可不小,宫里都赏了东西下来。”颜棠“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她今天其实不该来。这样的场合,她一个无品无阶、出身寻常的医女,坐在满堂官眷之间,本就扎眼。可沈砚执意要她来,说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若她不来,这喜事便不算完整。他那个人,惯会说这种话,温温柔柔地递过来,不给人留退的余地。

颜棠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是稳的,救过人也沾过血,可此刻连她自己都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颜姑娘。”一个侍者模样的少年躬身过来,声音轻而清晰,“沈大人请您过去。”

周遭不少人看过来。颜棠没抬头,只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那侍者往前走。裙摆擦过地面,她走得并不快,但心跳还是被这一路的目光压得发沉。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慢。

她在颜家住了二十来年,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一个未婚先孕、足月生子又没保住的女子,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多看几眼。那些人嘴上不一定说什么,但眼睛会说话。她读得懂。

沈砚站在席前等她。他今日穿得正式,玄青色长袍,玉冠束发,整个人被灯火映得温润而挺拔,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见她过来,他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真,像他初见时站在药铺门口替她挡开那些闲言碎语时一样。

“棠棠。”他唤她,伸手过来。

颜棠犹豫了极短的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紧张。他牵着她,往厅中走了几步,周围的谈笑声渐渐低下去,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

沈砚环顾四周,开口时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少年意气:“诸位,今日沈某有件私事想趁着喜气一道办了。”

他低头看了颜棠一眼,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怕她会跑。然后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朝众人道:“颜棠,便是我沈砚未过门的妻子。”

这一句落下去,满堂先是一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道喜声、起哄声,还有杯盏碰撞的脆响。有人大声说沈大人好福气,有人笑着让新嫂嫂露个面,颜棠被人声围住,耳朵里嗡嗡的,像被人推进了一池温水里,听不真切。

她没有笑,也没有躲。

沈砚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含着几分不容退让的笃定。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棠棠,我不在意你的过去。他说,我欣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世,也不是别的。他说,我想娶你,想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家。

一个未婚生子、又克死了孩子的女人,还能得到这样的真心。她不该再奢求什么。

颜棠微微垂下眼,没有挣脱。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皮肤上,说不清是疼还是麻。沈砚握着她的手,力道很稳,像要将她从那些目光里捞出来。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这感动下面,总压着一点什么,像一根细刺,不深,却始终没有化掉。

她曾在某个月夜给一个人诊过脉,那人笑着说,等伤好了,就来提亲。她说好。后来伤好了,人也没了。再后来孩子生下来,稳婆说没气了。她连孩子一面都没见到,只记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声极弱的哭,又好像没有。

那之后,她就不大敢把日子往“以后”想了。

“沈大人好福气!”

“颜姑娘生得清丽,和沈大人般配!”

“今日双喜临门,这杯酒可得喝了!”

人声又涨起来。颜棠抬起眼,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站在沈砚身侧,被他牵着,像个终于被认领的人。可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在喧嚣中越拧越紧。

就在这时,厅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侍者。那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带着一种踏进自己地界的从容。颜棠没听见,是沈砚先察觉的。他握着她的手忽然僵了一下,像被什么冷风吹过。

满堂喧闹像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颜棠抬头,看见坐在主位附近的几位大人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他们看向门口的方向,有人已经欠身,口称“七爷”。她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沈砚已经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她这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人。

夜色从他身后灌进来,灯火只勾出他大半个身形的轮廓,肩宽而挺,像一柄半出鞘的刀。那人往里走了一步,身后的门扇慢慢合上,光影从他脸上掠过去,眉目渐渐清晰。

颜棠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满堂的灯、满堂的人、满堂的目视,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她只看得到他。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没佩冠,只用一根素簪束发,却不显简慢。他的眉眼很黑,像她记忆里某个深夜,她熬药时抬头看见的那片天,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认得这张脸。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描摹过它,从眉骨到唇角,从额角到下颌。她曾以为这个人叫蔺白,是个没背景的寻常男子。她曾以为他受过伤、失了记忆、或者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才会在说好来提亲之后,再没出现过。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被人称作“七爷”。满堂官员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弯下腰去,连沈砚都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像在防什么。

颜棠觉得自己的指尖在抖,又好像不是抖。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裂开了,细细密密地疼。

沈砚先开的口。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甚至带着笑:“七爷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

颜棠听见了,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个人身上,移不开。她看见他的目光在满堂人中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砚身后的她身上。那目光很沉,很静,像一道落下来的枷。

然后他开口了。

“沈大人这喜事,怎么也没给本皇子送张帖?”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就安静的厅堂更静了。静得像被抽空了所有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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