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东厢房里,她睡得安稳,呼吸平稳,似经历风雨后依然向阳而生的旷野蔓草。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只一眼,便认出了紫菀,还说出了蜜煎的秘法。
她脑中,记着沈砚留下的一本活的药案。
而他,要一点一点,从她这里,把这本账,找出来。
"……卿卿。"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没应,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还在轻轻哼着:"……夫君……紫菀……要配蜂蜜……"
裴照野站在阴影里,看着窗外一弯残月,良久没有动。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他骗了她。
第七日,裴照野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给一株新栽的薄荷培土。她额角还缠着细布,脸色苍白,却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薄荷活了!"
裴照野眸色微沉。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按坐在石凳上:"……伤没好,不许蹲。"
"已经好了……"她瘪瘪嘴。
"……没好。"
他伸手,探她额角。细布下,伤口结痂,边缘微微泛红。可府医说过,颅内积血未清,至少半月才能开始慢慢吸收。
她却浑然不觉,拽着他的袖子:"夫君,我饿了……"
裴照野:"……"
他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青杏,"他道,"去厨房。"
"是!"青杏一溜烟跑了。
第八日,她开始下厨。
青杏替她生了火,又比划着要去帮忙,却被她笑着推了出去。
"你去歇着,"她挽起袖子,"我来。"
青杏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洗锅、生火、切药材,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子……前日还下不了地,今日才好些便能下厨了?那切药材的刀工,比她这个在厨房帮工三年的还利落。
周伯从廊下经过,脚步微顿。他看了眼灶上那锅药——紫菀根先下,文火慢煎三刻;蜂蜜后入,以银匙顺时针搅四十九圈;最后撒一层薄薄的生姜末,收火温养。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这不是寻常厨娘的手艺。"他低声道,"是专业煎药的章法。"
青杏"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厨房里,沈知微守着砂锅,额头沁出细汗。灶上炖着一盅药,咕嘟咕嘟地响,她手里捏着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炭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苍白的肤色烤出一点红润。
裴照野站在厨房外的暗影里,看了她许久。
他缓步走进厨房。
沈知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夫君!药快好了,我加了蜂蜜,不苦的。"
裴照野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案板上——那里摊着七八张泛黄的纸,是他方才趁她不注意,从暗格里取出的。
"卿卿,"他开口,声音沉缓,"你既通医术,帮我看看这些方子。都是些……旧友的病案。"
她毫无防备,用沾着药汁的手指接过,一张张翻看。
前面几张都是寻常风寒、脾胃不和的方子,她扫一眼便搁到一旁,还小声点评:"这张桂枝多了五分,容易发汗过度……这张陈皮陈化不够,药效差些……"
那些药名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虽想不起出处,却本能地知道它们合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样的效果。
翻到第五张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纸焦黄残破,边缘被火燎过,上面只剩几味残缺不全的药名——附子、干姜、甘草,还有一行被污血浸透的批注。
她盯着那张方子,迟疑了很久。
厨房里只剩下药汤沸腾的轻响,和她骤然急促的呼吸。
"夫君……"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这方子我不能断言全貌,但……这几味药若在酉时同煎,确有害人之嫌。"
裴照野眸色一深。
他先是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才忽然抬眼:"你再说一遍,哪一味药?"
"附子、干姜。"她指尖点在那些焦黑的字迹上,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表面看是温补回阳。可若按此方,在酉时煎煮,附子与干姜会生出『火毒』。"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像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打捞什么:"久服则心火亢盛,脉象却呈虚浮……看似风寒脱症、心脉衰竭,实则是……"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认真:
"慢性耗损。"
"开这方子的人,不是要治病,有害人之嫌。"
裴照野瞳孔骤缩。
三个月了。
从东宫太子暴毙那夜起,玄甲卫查了三个月,只从东宫遗物中摸到一点边角——太子暴毙前的脉案写着"心脉虚浮,似风寒脱症",太医院众口一词说是沈砚开的温补方子出了差错。
直到此刻,她一眼便看穿了这"温补安神汤"中蕴藏的杀机。
他猛地俯身,双手扣住她肩膀,声音发紧:"你还看出什么?"
沈知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
她下意识把药方往怀里收了收,轻声说:"这方子不对,我不能乱说。"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一头骤然暴起的凶兽。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立刻哭,只是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裴照野看着她。
她脸上沾着灶灰,鼻尖被炭火烤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明明怕极了,手指却把那张方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心头那股躁意忽然散了。
他松开手,低头一看,她单薄的肩膀上,果然留下了几道红痕。
"……抱歉。"他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知微以为他还在生气,眼泪越流越凶,却不敢大声哭,只是抽抽噎噎地看他:"夫君……是不是觉得……我多事?"
裴照野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脸颊上沾着的灰。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收回去,只转身看向窗外,不再与她对视。
"没有。"他开口,"你……看得准。"
两人都僵住了。
裴照野也愣住了。
他背对着她,耳根却微微泛红。半晌,才冷声喝道:"卫岑。"
"在。"
"从今日起,别院内外加派暗哨。闲杂人等——"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寒铁,"一概不得近她身侧。"
"是!"
她不知道,他骗了她。
她不知道,她认出的那张方子,是她父亲沈砚留下的罪证,也是……她命悬一线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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