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下起了淅沥的冷雨。
裴照野在书房,随手抽了本《资治通鉴》摊在案上,目光却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间。东宫药案的卷宗在脑中翻涌——沈砚,太子,钩吻,甘草。四样东西像四枚棋子,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而他始终看不清执棋的那只手。
窗外雨声渐密,他忽然以袖掩口,压下一阵低咳。
旧疾发作,湿寒入肺。白日里在厨房外站了许久,看那个纤细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来忙去,他竟忘了时辰。此刻寒气反噬,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门被轻轻叩响。
"夫君……"
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委屈的颤音。
裴照野抬眸。
沈知微端着一只青瓷碗,站在门口。她只披着一件外裳,长发披散,脚趾因寒冷而蜷缩着,在青砖地上微微发颤。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书案前。
"你怎么来了?"
她往门缝里缩了缩,眼眶红红的:"我、我听见你咳嗽……"
她将碗捧到他眼前。琥珀色的蜜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清苦中带着一丝极轻的款冬花香,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微微仰起的脸。
"我煎了紫菀蜜水,止咳的。"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要……要睡前半个时辰喝,才有效。款冬花与紫菀相须为用,润肺下气,蜂蜜调和,不伤脾胃。"
裴照野垂眸看着那只碗。她竟记得这些。失忆至此,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却记得款冬花与紫菀的配伍。那些医理像刻在她骨血里,即便神魂蒙尘,指尖触及药草,便会本能地知晓它们的性味归经。
他接过,一饮而尽。蜜水温热,从喉间滑下,竟真的将那股寒意压下去几分。清苦之后回甘,像她这个人——初见时满是戒备,相处久了,竟品出一丝甜来。
"苦不苦?"她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苦。"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生硬,一触即离,像是不习惯这种触碰,又像是在克制什么。指腹擦过她耳廓,触感温软,像春日里第一瓣落在掌心的花。
他猛然回神。
——他在做什么?
她是沈砚的女儿,是东宫药案唯一的活口,是他设局的关键棋子。他不该碰她,不该心软,不该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搅乱这盘棋。
"回去睡。"他声音冷了几分,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沈知微愣了愣,乖乖点头,抱着空碗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回头:
"夫君!明日……我给你煎一副养肺的方子好不好?苏子、杏仁、桑白皮,再加一味贝母,润肺止咳,最是适宜。"
"……好。"
她得了应允,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雨幕里。裙角扫过门槛,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花瓣。
裴照野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更深露重,三更时分。
雨势渐歇,只剩檐角滴水,一声一声,敲在青石板上,像某种古老的更漏。
裴照野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院积水如镜。他方才又咳了一阵,便出来透口气。
东厢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侧耳——是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断断续续:
"钩吻……甘草……子午……"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又含糊念出几句:"半夏……生姜……毒……甘边……"
药名错乱,语序颠倒,像碎片从深潭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裴照野瞳孔骤缩。
这是《百草歌诀》的残句。她竟在睡梦中,被雨声触发,无意识吟诵。
他走到东厢窗前,透过窗缝望去——
她蜷缩在榻上,眉头紧蹙,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
"……爹爹……"她忽然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别走……别丢下阿蛮……"
裴照野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她在梦里又轻轻哼了一句,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谢家……不要……"
裴照野身形骤僵。
他站在窗前,手里的剑鞘被攥得发白。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冰凉刺骨,却不及他眼底那抹寒色。
谢家。
太子暴毙,沈砚获罪,钩吻与甘草——这一切的幕后,那只执棋的手,终于露出了一角。
他站在廊下,良久未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东厢的窗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和外面这个满身寒霜的人,锁在了同一片夜色里。
次日清晨,裴照野在书房处理公务。
沈知微端着一碟芙蓉酥进来,见他眉头紧锁,便悄悄将酥放在案角,退到窗边去看他养的一盆兰草。她指尖拨弄着叶片,嘴里轻轻哼着那段歌谣,浑然不觉身后的人早已停了笔。
裴照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她哼的调子断断续续,有几个药名是错的——"钩吻伴甘草"被她哼成了"钩吻伴黄芪","子午不相见"漏了半句。可那错乱的旋律里,偏偏藏着太医院密传的歌诀骨架。
他本该立刻追问,本该从她嘴里套出更多线索。
可他看着她袖口沾着的一点药渍——今晨她又在厨房忙了许久,为煎那副养肺的方子,被炭火熏得袖口微黄——忽然觉得"案子"二字,在舌尖变得索然无味。
"卿卿。"
她慌忙回头,鼻尖还沾着一点灶灰:"夫君?"
"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擦去她鼻尖的灰。
指尖一顿,收回去,转身看向窗外。
"厨房烟火重,"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事,"以后……让青杏生火。"
沈知微眨了眨眼,像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起嘴角笑,眼睛弯成月牙:"夫君……是在担心我?"
裴照野眸色微沉。
"你脑子里有我要的东西,熏伤了……麻烦。"
"哦……"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失落。
可下一秒,她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沾着线头,里面塞满了干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那这个!"她举到他眼前,又缩了缩,"我、我缝了一夜……针脚不好,你别笑我。"
她低下头,耳尖微红:"我想不起针法了,拆了三次……最后只能这样。里面放了紫菀、当归、还有安神的艾叶。夫君夜里咳嗽,挂在床头……会好些的。"
裴照野垂眸看着那只香囊。
针脚粗糙,布料是普通棉布。与他腰间那枚御赐的羊脂玉佩相比,显得有些寒酸。
他冷着脸,将香囊搁在案角最偏的位置。
"放下吧。"
沈知微眼睛倏地暗了暗,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她将香囊轻轻放下,又退到窗边,继续拨弄那盆兰草,嘴里哼着那段错乱的调子,声音轻了许多。
裴照野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卫岑从暗处现身:"侯爷,谢大人那边有动静。他的人昨夜去了城南药铺,似乎在找一味叫'钩吻'的药材。"
裴照野搁下笔,眸中那点温度瞬间褪尽:"盯紧他。别院三里内,加派暗哨。"
"是。"
卫岑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裴照野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香囊上。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在指尖摩挲了片刻,最终……挂在了腰间。
与那枚御赐的羊脂玉佩,并排。
他忽然抬手,触了触方才替她擦灰的那只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带着一点药香的清苦。
他猛地攥紧手指。
窗外,兰草的叶片上凝着一滴露水,将落未落。
次日一早,裴照野刚踏入书房,便见案头那只香囊被人换了个位置,正稳稳当当地压在最上头。
卫岑压低声音回禀:"属下查过了,药材无毒,且……确有安神之效。"
裴照野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那抹粗糙针脚上,半晌才道:"知道了。"
可等他转身去看窗边时,沈知微正踮着脚给兰草浇水,裙角扫过地面,像一缕拂面的春风。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哼着那段错乱的调子,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卿卿"
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夫君?"
他看着她,良久,只道:
"有些事……想不起来,未必是坏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