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好，哑婆子搀沈知微去院子里透气。
她想起这几日的情形。夫君待她不算热络，白日里来问问伤势，夜里却歇在书房，从不与她同寝。她想过，许是自己伤重，他怕扰她歇息。许是他要备考，读书要紧。许是……许是刚成婚不久，他又是读书人，性子清冷些也是有的。她告诉自己，既成了夫妻，总要有段日子磨合。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可他救了她，照顾她衣食，请大夫治伤，已是恩情。她不能怨他冷淡，只能让自己好起来，少给他添麻烦。
至于感情……她虽记不得从前，可她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他好，日子久了，他总会看见的。
她的伤还未好利索，走了一会便有些气喘，额角沁出细汗。哑婆子比划着让她歇歇，她笑着摇头，指着东角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那里……好像有药材。"
别院东角有一小片药圃，因无人打理，长得杂乱无章。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一片卵形叶片，动作忽然顿住。
那叶片边缘的锯齿、脉络的走向，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浮上来的——她记不起在哪见过，却本能地知道：这是当归。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视线落在一丛淡紫色的小花上。花穗细碎，气味辛香。她盯着看了很久，眉头轻轻蹙起。
"紫菀……"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要配蜂蜜煎……"
这些知识从哪儿来的？她不知道。可它们就像是本能，只要一看、一闻，便自动浮上来，像鱼在水里呼吸，自然而然。
裴照野站在月洞门下，负手看着她。
她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裴照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衫，烫得她颤了一下。
"伤没好，不许蹲。"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我没事……"她红了脸，连忙站稳，"夫君，你看，我认得这个！" 她指着那丛紫花，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紫菀，止咳的，要配蜂蜜煎——对不对？"
裴照野瞳孔微缩。
那是"紫菀"，也是一味药引，民间极少有人知道以蜜煎服的用法。
他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玄色衣摆垂落在泥土上，他伸手，替她摘去发间的一片草叶。
"对。"他道，"卿卿很聪明。"
她得了夸奖，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拉住他的袖子，头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裴照野浑身一僵。
他本该推开她。
可她的发香很淡，混着药香，清清浅浅的。他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又依赖。
他想起这几日她的情形。她伤重初醒，什么都不记得，却从不哭闹，只是怯怯地看他，怯怯地说话，像只刚被捡回来的雏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给他缝补衣裳，被他拒绝，眼里暗了暗，却不再追问，只是夜里偷偷缝好，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失忆的女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这个"夫君"。她对他好，不是算计，是本能地想抓住一点温暖，一点确定。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
——三个月前东宫夜宴，沈砚被拖下去时，脊背挺直的背影。屏风后那道颤抖的身影。
他掌心松了些力道。
那只手轻轻落下，覆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卿卿，"他唤她，"好好活着。把你知道的……都慢慢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闭着眼，像要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夫君……是在关心她吗？
裴照野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
日头西沉时，厨房里的药香还未散尽。
青杏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小米，压低嗓音："伯爷，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
周伯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修枝的剪刀，目光落在药圃方向。
"……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青杏瘪瘪嘴，声音更轻了，"侯爷对她……"
周伯手一顿。
他跟着裴照野十年，从没见过这位侯爷对谁这般过。玄甲卫的刀，皇帝的密旨，政敌的陷阱——他面对的从来都是这些，冷面冷心，杀人不眨眼。
可今日，他蹲在药圃里，替那女子摘去发间的草叶，说"卿卿很聪明"——
"……熬你的粥。"他淡淡道，"别多嘴。"
青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搓小米。搓了两下，又抬头："伯爷，那位姑娘……会留下来吗？"
周伯没应声。
他看着药圃里那两道身影，看着那女子头歪在侯爷肩上，像一株缠上树干的藤——
"……会留下来的。"他低声道，像自言自语，"……侯爷……不会放她走的。"
卫岑从月洞门另一侧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用口型道："侯爷，谢大人那边……"
裴照野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沈知微打横抱起，送回东厢暖阁。替她掖好被角，他站在榻边，看了许久。
青杏端着小米粥进来，看见这一幕，连忙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裴照野转身，眸中那点温度瞬间褪尽，只剩冷厉。
"盯紧谢家的人。"他道，"别让他们靠近别院半步。"
"是。"
卫岑顿了顿，压低嗓音："侯爷，那具女尸……仵作验过了，骨龄对不上，确实是替身。但谢家的人……似乎在找什么。"
"找什么？"
"……找这个。"卫岑从怀里摸出半张烧焦的纸角，"从她手里取下的，只剩三味药名，看不出完整方子。"
裴照野接过那半张纸角，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
钩吻。甘草。附子。
《百草歌诀》的开头三句。
"……收好。"他淡淡道，"另外，加派人手，别院三里内，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是。"
卫岑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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