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沈知微的伤渐渐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别院不大,三进三出,藏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每日清晨,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瓦白墙浸得湿漉漉的,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她每日只在东厢房附近走动,踩着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偶尔去廊下看青杏晒药草。
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虽然记不得从前,可对药材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晒干的当归她闻一闻就知道年份,三年生的尾细而头粗,五年生的香气更沉;黄芪的切片她看一眼就知产地,北芪的菊花心细密,南芪的纹理更疏朗。连青杏都啧啧称奇:"夫人,您这鼻子真灵呢!"
她弯起嘴角笑,眉心那颗小痣跟着轻轻一动。
可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
因为她发现,夫君真的从不与她同寝。
白日里,他偶尔来东厢房坐一坐,问问她头还疼不疼,药苦不苦,然后便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有时她刚想说些什么,他已走到门口,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像一片云掠过,不留痕迹。
夜里,她总能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翻书声、咳嗽声、偶尔还有压低的人语,像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她问过青杏一次:"夫君……晚上都在书房?"
青杏支支吾吾:"公子……公子要备考,说不能打扰夫人歇息。"
她更困惑了。
备考要紧到连妻子都不顾了吗?她虽然失忆,可世俗礼法她确是清清楚楚的——夫妻同寝,天经地义。他似乎有点躲着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硌得慌。
这日午后,日头暖洋洋的,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裴照野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东厢房的方向,隐约传来青杏的笑声,还有她软糯的嗓音,似乎在教青杏辨认药材。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尾细而头粗……"她的声音像春日檐角滴落的雨,清脆而绵软,"采药要在秋分后,霜降前,这时候的当归糖分最足,药效最好。"
"这是黄芪,补气升阳,断面有菊花心……"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北芪产在山西浑源,那里的黄芪叫'正北芪',是贡品。南芪就差一些,药力不够沉。"
他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得她声音像一缕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在屋子里缓缓浮动。
卫岑从窗外递进来一封密函:"侯爷,谢家的人又有动静,往东边去了三骑。"
裴照野接过密函,展开扫了一眼,眸色沉如寒铁:"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卫岑退下后,裴照野重新翻开书卷,心思却不在书上。他起身,往东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手里捏着针线。那衣裙边角破损,沾着泥渍,是前日从崖底救她回来时穿的那身。
"在做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针:"这身衣裳破了,我闲着无事,补一补。"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别院没有我的换洗衣裳,这两日穿的还是青杏的……"
裴照野目光落在那身藕荷色的衣裙上,微微一顿。
他竟没注意到,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明日让人去置办。"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多谢夫君。"
她说着,低头咬断线头,将叠好的衣裙搁在一旁。目光一抬,忽然瞥见他袖口——那里有一道裂口,是前日崖底荆棘划破的,线头散了,露出里面玄色的里衬。
"夫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裂口,"你这袖口也破了,我顺手补一下吧?"
裴照野僵住了。
他靖安侯裴照野,玄甲卫统领,北境征战三年,刀口舔血,从未有人问过他衣裳破了要不要缝补。他的衣物自有府中绣娘打理,从不需要他操心。可此刻,她捏着那根针,仰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自然而然的热忱。
"……不必。"他侧身避开,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有绣娘。"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手指蜷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似的:"……哦。"
那声"哦"极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裴照野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头莫名一紧。他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日快了些,像逃。
门轻轻合上。
她独自坐在窗下,看着那件叠好的衣裳,嘴角还弯着,笑意却淡了。
他还是没有多留。
夜里,沈知微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虫鸣,目光落在帐顶的芙蓉花上。她想起白日里他避开她手指时的模样,那么冷,那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夫妻……不该是亲近的吗?她虽然记不得从前,可她内心里始终认为——成婚了,就该相濡以沫,就该嘘寒问暖。可他为什么总是冷冷淡淡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沉香味,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夫人?"青杏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进来,"您睡不着?"
"青杏,"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夫君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青杏愣住了:"夫人怎么会这么想?"
"他从不与我同寝,"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白日里来坐坐就走,我想给他缝补衣裳,他也避开了。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青杏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个十五岁的丫鬟,哪里懂得这些?
"公子……公子只是忙,"她干巴巴地安慰,"等考完试,就好了。"
沈知微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膝盖,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上。
月光像一层薄霜,落在青砖地上,冷冷清清。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她闭上眼,在风里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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