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卿卿误君 [书号3677382]

药苦·困惑

《卿卿误君》 长天在水/著, 本章共2288字, 更新于: 2026-09-07 19:50

"醒了就把药喝了。"

青杏恰好端着新煎的药进来,捧到榻边。沈知微乖乖接过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苦意炸开的瞬间,她眉头狠狠一蹙,"噗"地一声将药汁吐回碗里,溅了几滴在他月白的袖口上。

"对、对不起!"她慌了,连忙去擦,却被他侧身避开。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淡。

她咬着唇,手指绞着被角,怯怯地抬眼:"这方子……是谁开的?"

"府医。"

"黄芩多了三分。"她小声说,像做错事的孩子,"苦得伤胃。若加两钱甘草,再佐以陈皮,既保药效又不伤脾胃。这样喝久了……会反酸的。"

裴照野挑眉。

这碗药他昨夜也尝过,确实苦得烧心。本以为府医的方子虽苦,却是常理——良药苦口,自古如此。她竟只抿一口,就尝出了配伍瑕疵,还知道如何调和。

他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双手纤细苍白,指节处带着薄茧,是常年握银针、捣药杵才会留下的痕迹。那薄茧不厚,却极均匀,分布在食指与拇指的指腹处,像一层细密的纱,覆盖在原本柔嫩的肌肤上。

"你懂医术?"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那双手摊开在锦被上,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处的薄茧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黄。她盯着那层薄茧,有点熟悉又有点迷惘。 "我……"她迟疑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好像会一点。但我记不清了……"

她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试图从一片空白里抓住什么,却只能攫取到些许碎片。像鱼在水里游,不知水为何物。她明明记得甘草和陈皮该如何配伍,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学来的。那些认知像深埋在水底的石子,她偶尔能触到棱角,却捞不上来。

裴照野没再追问,接过药碗,吩咐青杏按她说的重新煎。

青杏退下后,在廊下撞见周伯,压低嗓音:"伯爷,那位姑娘……会医术呢!她说府医的方子错了,要加甘草和陈皮!"

周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跟着老侯爷三十年,见过太医院的人,知道那些贵人的规矩——能一口尝出配伍瑕疵的,绝非寻常大夫。寻常乡野郎中,能把脉开方已是不易,哪懂什么君臣佐使的精细调和?

他沉默了片刻,"……去煎。"

"是。" "仔细着火候。"他补了一句,声音低沉,"三碗水煎成一碗,不可多,不可少。" 青杏连忙应声去了。

周伯站在廊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暮色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女子,莫非真是从太医院出来的?可太医院的女医,怎会浑身是血地倒在崖底?

不多时,新煎的药送来。药汁比先前清了些,清苦中带了回甘,像深秋的溪水,初尝凛冽,回味却有一丝甜。沈知微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干净。

她额角还缠着细布,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痕迹。那是三日前在崖底留下的伤,府医说,再偏半寸,便要了性命。可她活下来了,像一株被狂风折断却未连根拔起的野草,在废墟里重新抽芽。

裴照野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药的动作,眸色微深。

用膳时,一桌清淡菜色。

青杏站在一旁布菜,眼睛却不住地往沈知微身上瞟。她从没见过这般女子——额角缠着细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能一口尝出药方的瑕疵,还能指挥她这个"下人"重新煎药。

"眼睛往哪儿看?"周伯从门口经过,低声呵斥。

青杏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知微对着那碟芙蓉酥发呆,筷子尖无意识地点着酥皮。

"不爱吃?"裴照野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不是……我好像记得,发热后三日,不能吃油腻的……要、要先喝小米粥养胃。"

裴照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太医院调理贵人的规矩,民间大夫极少知道。她竟连这都记得。

周伯站在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去熬小米粥。"裴照野淡淡道。

"是。"青杏应声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也沉了下去。裴照野看着对面那个小口啜粥的女子,她垂着眼睫,动作斯文,像受过极好的教养。

可她到底是谁?沈砚的嫡女,还是那三十七具尸身里被划烂面容的替身?

他放下筷子,起身:"你早些歇息。"

她仰起脸,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夫君……不在这里睡吗?"

裴照野脚步微顿。

"我还有书要看。"他声音平淡,没有回头,"青杏会守在外间,有事叫她。"

她仰起脸,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却没有再追问。她虽记不得从前,可也隐约觉得,夫妻之间似乎不该是这样生疏的。但夫君说要读书,她也不好拦着。

"嗯……"她轻轻点头,手指缓缓松开他的衣袖,像是不舍得,却又不敢强求。

裴照野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

沈知微独自坐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虽然记不得从前,可有些东西像刻进了骨血里——比如,夫妻不该分房而眠。

她攥着被角,困惑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晕开。

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

额头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颅骨里轻轻敲打。她翻来覆去,梦里全是碎片——血、雨、崖山、有人追着跑,玄色的衣裳在雾里一闪而过。

"夫君……"她在梦里喊,声音带着哭腔,"等等我……"

青杏被惊醒,连忙凑到榻边,轻拍她的肩膀:"夫人?夫人?"

她猛地睁开眼,额角全是冷汗。帐外烛火摇曳,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青杏一张担忧的圆脸。

"夫人做噩梦了?"青杏拧了帕子,替她擦额头的汗,"别怕,奴婢在呢。"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帐顶,半晌,轻声问:"青杏……夫君他……晚上睡在哪里?"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公子……公子在书房。"

"书房?"

"嗯,公子说……说备考要紧,这几日都歇在书房。"

沈知微没再说话,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些。

备考要紧?

可她是他的妻啊。夫妻……不是该同榻而眠的吗?

她虽然记不得从前,可这个念头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清晰而执拗——成婚了,就该睡在一起。为什么夫君似乎在躲着她?

她闭上眼,重新躺下,眉心那颗小痣在烛火下轻轻一动。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几声鸦啼,沙哑而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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