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卿卿误君 [书号3677382]

失忆·初醒

《卿卿误君》 长天在水/著, 本章共2530字, 更新于: 2026-09-07 19:50

第三日黄昏,雨停了。

檐角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在屋子里慢慢飘散。

沈知微是在一阵极苦的药香里渐渐醒来的。

不是寻常汤药那种熬得浓浊的苦涩,而是苦里带了三分涩、五分燥,像有人将黄连研作细粉,混着陈年的艾草灰,一同塞进她喉咙,又像是深秋时节刮过山崖的北风,干烈而刺人。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疏疏落落的木芙蓉,针脚细密,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柔光。帐角垂着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摇曳出细碎的光斑。

她是谁?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额角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钝刀在颅骨里缓慢地刮。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薄被上绣着的木芙蓉被她攥出一道道褶皱。

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她拼命想看清,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偶有碎片浮上来——红盖头,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别怕"——那人的面容像浸在水里的墨,晕开了,辨不清五官,可那身玄色的衣裳,却像刻进了骨血里,只要一想,心口就隐隐发烫。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穿玄色衣裳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混沌的脑海里打转,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她越是用力去想,额角的钝痛便越是剧烈,仿佛有东西在她颅脑里搅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端着药碗,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圆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夫人醒了?"

她愣住了。

夫人?是在叫她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点气音。那丫鬟将药碗搁在案上,轻声道:"奴婢青杏,公子吩咐奴婢伺候夫人用药。"

公子?夫人?

她嫁人了?

她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团混沌。原有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每一片都映着模糊的影子,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青杏见她怔怔的,识趣地退到门边:"奴婢去禀报公子,顺便看看厨房的粥好了没。"

门轻轻合上。

沈知微独自坐在榻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藕荷色的帐、紫檀木的妆台、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刚采的木芙蓉,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一切都雅致而陌生,没有半分她熟悉的痕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枕边的锦被,质地柔软,是上好的云缎。这屋子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正出神,门被推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走进来,肩宽腰窄,侧脸的轮廓被夕照镀上一层淡金,冷峻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和记忆深处那道影子,分毫不差。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在她混沌的脑海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虽记不得前尘往事,可有些东西像刻进了骨血里——比如,她认得这身玄色的衣裳,认得这个逆光而来的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是他。

原来……她真的已经嫁人了。

裴照野走到榻边,俯身,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似的颤了一下,随即又贪恋那丝凉意,微微仰起脸。

"醒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夫君……"她脱口而出,声音沙哑,细若蚊呐,却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欢喜,像一艘漂泊太久的船,终于看见岸。

裴照野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她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有些涣散,显然没完全清醒。但那双眸子湿漉漉的,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伸出手,软软地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

"你终于……来接我了……"她弯起嘴角,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进鬓角,"我等了你好久……"

裴照野喉结滚了滚。

他本该冷声否认,本该抽回袖子,本该告诉她"你认错人了"。他靖安侯裴照野,从不会做趁人之危的荒唐事。

可看着她满是依赖的眼神,看着她抓着他袖口那只苍白的手,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崖底溪滩,她浑身是血,五指却死死抠着青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与血垢。那样烈的求生欲,却在梦里喊"夫君"时,软得像一汪春水。

府医说过,她颅内有淤血,即便醒来,也可能忘掉前尘往事。她如今将他错认,不过是伤病所致。

可此刻,看着她满是信赖的眼神,他竟说不出半个"不"字。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来了。"

她得到回应,安心地舒了口气,手指却攥得更紧,像怕他消失。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半睁着眼看他,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夫君……我头好疼……"

"我知道。"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府医说,你额角受了撞击,颅内有淤血。这几日需静养,不可思虑过重。"

"我……我是谁?我记不得自己名字了……"她茫然地眨眨眼,眉心那颗小痣随着蹙眉的动作轻轻一动,"我好像……只记得我嫁人了……"

裴照野看着她,沉默片刻。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近乎透明。他忽然想起府医的话——"即便醒来,也可能忘掉前尘往事"——又想起袖中那枚羊脂玉佩,芙蓉纹路硌着指腹,像一道待解的谜。

无论如何,在她清醒之前,她不能死。她是他追查药案唯一的活口,也是解开这团迷雾最关键的线索。

"你叫卿卿,"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是我的……妻子。你随我上京途中遇到了山匪,撞伤了头,所以忘了事。"

她愣愣地看他,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过往的记忆,可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空白,全是空白。

"卿卿……"她喃喃地重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空白的脑子里,"我叫卿卿……"

"那我……"她怯怯地问,手指绞着被角,"夫君你是……做什么的?"

裴照野随口胡诌:"读书人,正在备考。"

他气质冷峻,肩宽背直,半点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沈知微脑子混沌,只觉得夫君好看极了,好看得让她心跳加速,他说什么,她都信。

"读书人……"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羞怯的笑,眼底还含着泪,像雨后初晴的花瓣,"那夫君一定……很厉害。"

裴照野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眸色深了深。

卫岑此前密报,谢家暗哨遍布山间要道,但凡裴照野带回陌生女子,不出半日便会传入谢贵妃耳中。他若如实告知她沈家遗孤身份,不用等她恢复记忆,谢家杀手便会踏平这处别院。方才榻边女子梦里满眼依赖,一句夫君撞碎他筹谋多日的盘算。 他本应据实隔开,可崖底那滩血、她死死攥紧药方的手反复在眼前晃。权衡良久,方才那句 “你叫卿卿,是我妻子”,半是设局自保取证,半是私心作祟 —— 他竟贪这片刻无仇无恨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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