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仓门口的事,过了半个月。陈岁把铺子里的活儿接着干。
半个月里,他接了三桩白事,都是冀南这一带的正常白事,没有仓门口那种邪的。
他办白事的时候没再用六件老物件,因为不需要。正常白事用普通纸活儿就行,只有邪的白事才需要六件老物件。陈岁接了爷爷的活儿,不是每桩都用老物件。该用才用,不该用就别用。
这是爷爷手抄本上写的规矩。
这天早上,陈岁在早市吃豆腐脑。邻座一个中年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着陈岁。
"您是福海纸扎的陈师傅?"
"嗯。"
"我叫吴翠。我是仓门口村的。"
陈岁抬头看她。仓门口村,他半个月前去过的那个空村。
"仓门口不是空村了吗?"
"大部分人迁走了。但是还留了几户。老人家不愿意走。我爷我爷就还在仓门口。他快不行了。想请陈师傅给他办白事。"
陈岁问:"您爷是哪个?"
"我爷吴老扁。"
陈岁愣了一下。吴老扁,吴老歪的亲弟弟。吴老歪就是当年参与埋那孩子、沉女尸的几个老人之一。一九八九年吴老歪是村支书,二零一五年走的。他弟弟吴老扁还在?
"吴老扁,"陈岁问,"您爷今年多大?"
"八十六。"
"他咋还在仓门口?"
"他……"吴翠犹豫了一下,"我爷说,他走不了。仓门口有东西,他走不了是那个东西留他。"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啥东西?"
"我爷没说。他快不行了。他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办得到。"
陈岁问:"吴老扁知道仓门口那桩事不?"
"知道。我爷是吴老歪的弟弟。我大爷爷一九八九年参与过。我爷没参与,但是他知道他哥做了啥。他一直想说没人听。他快不行了。他让我找你。"
"他想让我办啥?"
"他想让你把仓门口那东西也办了。他走不了,那东西留他。他想走。他想跟那东西一起办。"
陈岁说:"我得去看。"
"啥时候?"
"今天。"
陈岁吃完豆腐脑,跟吴翠去了仓门口。从镇上骑车四十分钟。
到村口的时候,陈岁愣住了。半个月前他来过这个村,半个月前村子是空的。现在村口有三四户人家,门口还晾着衣服。有人住了。
"咋……"陈岁问。
"这半个月有几户迁回来了。"吴翠说。
"为啥?"
"他们说仓门口那东西散了。你半个月前办的事他们知道。你把根烧了,烧了那东西就没了。他们就回来了。"
陈岁心里一紧。他办那事是为了送母女和仓门口的人走,但是他不知道仓门口的人还在迁回来。
"他们知道仓门口有东西不?"
"知道。但是你说散了。他们就回来了。"
陈岁跟着吴翠进村,一边走一边看。有几户人家门口还贴着新对联,是迁回来贴的对联。陈岁看着这些对联,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办那事,到底是办对了还是办错了?
吴翠家在村东头。一个老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头,八十六岁的吴老扁。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他看见陈岁站了起来。
"福海爷的孙子?"
"嗯。吴爷爷。"
"我哥做错了事。我哥做错事那年在镇上。我没参与。但是我知道。你爷听了。你爷修了三十年。他没修完。你接了。你把根烧了。烧了我哥他们能走。但是……"吴老扁的眼睛红了,"我哥他走的时候留了点东西。"
"留了啥?"
"留了一个人。仓门口还有一个人没走。那个人不是亡人,是活人。"
陈岁浑身一震。
"活人?"
"是。一九八九年仓门口迁走,迁走的时候我哥留了一个人。那个人没走。那个人还在仓门口。八十六了。她快不行了。她不想走。她想做点事。"
陈岁问:"她叫啥?"
吴老扁说:"叫李翠花。是李长秀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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