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仓门口的事,三个人在村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岁骑车回望都镇。刘福全和赵广全也各自回了家。
陈岁回到铺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进了屋,工作间的灯亮着。他出门的时候没开。
陈岁头皮一紧。他走到工作间,工作台上摆着一封信。白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陈岁收。
陈岁看着那封信。他认得这字,是爷爷的字。
陈岁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毛笔字,是爷爷的笔迹。
信是这么写的。
陈岁吾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走之前我修了一辈子,没把那桩事修完。我这辈子修了三十年,修了仓门口那个孩子,修了李长秀,修了仓门口的几十口人。但是我修不完,差一步。那一步得你来修。你修得完。你的命带着纸。你接我铺子那天,你的命就定了。你这辈子是纸扎匠的命。纸扎匠是给亡人办事的人。亡人走了,纸扎匠的活儿才算完。
你修完那桩事,你就接班了。接了班你这辈子就是纸扎匠。
陈岁,我走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都跟你说了。你爹是那孩子的转世。你奶知道你爹的来历。你娘不知道。你爹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你爹不能回来,他回来那东西就全了。那东西全了会变尸。你娘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怕。你爹他不知道自己是那孩子,他不知道最好,他不知道能活着,他知道了就活不了多久。
陈岁,你办完那桩事就接着办下一桩。白事这行永远有办不完的事。冀南这一带白事多。你接了我的手艺就接了我的活儿。好好干。
你爷。福海。二零二六年七月。
陈岁看完信,半天没动。他把信叠好,搁在床头柜里,和那六件老物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给爹打了个电话。通了。
"爹。"
"陈岁。"陈建国在那头,"你办完了?"
"嗯。"
"那就好。"
"爹,你不回来?"
"不回来。为啥?"
"你爷不让。"
"我爷走了。"
"他走了也不让。"
"为啥?"
"陈岁,"陈建国沉默了一下,"你办完了就该知道为啥了。"
"爹,你是那孩子?"
陈建国没说话。
"爹,你……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爷不让我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仓门口。我不能回来是为了你们。你爷说,不能让我回。我就不回。"
"爹,你能活多久?"
"不知道。你爷说,他走的时候把心火传给了你。心火够你活。但我不能回仓门口。我一回去,那东西就全了。全了会变。会变啥你爷没说。你爷不让我知道。我也不知道。知道就活不了。"
陈岁握着手机。
"爹,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替我们扛着。"
"陈岁,"陈建国沉默了一下,"你好好办。你爷的活儿我接不了。你接。你是纸扎匠的命。"
陈岁挂了电话。
办完仓门口的事,陈岁在家里歇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娘张秀兰打电话来。
"陈岁。"
"娘。"
"你办完了?"
"嗯。"
"你爷那桩事办了?"
"嗯。"
"那你爹还是不回来?"
"嗯。"
"陈岁,"张秀兰沉默了一下,"你爷走得安心不?"
"安心。"
"那就好。你爷修了一辈子,他走的时候笑了,他笑了就安心。陈岁你好好干。你爷的手艺不能丢,丢了你爷不安心。"
"娘,我知道。"
"你吃好睡好。别跟你爷似的修一辈子。修个差不多就行了。别修太狠把自己修没了。"
"娘,我知道。"
"嗯。"张秀兰挂了电话。
陈岁放下手机。他看着工作台。
工作台上六件老物件还在。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爷爷的手艺。
陈岁伸手摸了摸那把老剪子。剪刃上的小篆体字还是那么亮。"陈",另一个他不认得。但是他现在能感觉到了,那字带着爷爷的手,带着爷爷的命,也带着他的命。
陈岁把六件东西收好。他打开柜子,把六件东西搁在柜子里,锁上。钥匙贴身揣着。
然后他出了门。他骑车去早市。
早市还没散。老赵的豆腐脑摊还开着。
"陈岁,"老赵招呼他,"好几日没见你了。"
"嗯。"
"这回接活儿不?"
陈岁坐下。
"接。"
"啥活儿?"
"北街王家的老爷子,前天走的。我接。全套。"
"好嘞。"老赵舀了一碗豆腐脑端过来,"陈岁,你爷那手艺你接得真像。"
"不像。还差得远。"
"差啥?"
"差我爷修了三十年的那点。我得慢慢修。得修一辈子。"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得嘞,吃豆腐脑。"
陈岁低头吃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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