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三月，礼部恩荣宴。
席间，汪怀瀚将那方石砚翻来覆去地瞧着，却揣摩不了长兄的意思。他必定是刻意利用这赐砚之机，将这方砚台交予他手里。
“长兄他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是为何？”他这么想着。
可这方砚除了迟雨的肖像以外，同别的砚台实是看不出有何分别。
宴会结束，他便匆匆赶回驿馆，仔细端详了几个时辰。
许久，他注意到了砚堂里久淤的墨迹，于是用清水拭净了，便见到了层层墨迹遮盖下的凹凸，四寸见方的地儿刻满了蝇头小楷，他费了一整天的功夫才拓成清晰的字句。
那是一封信——
“怀瀚吾弟：
问及佳讯，甚以为慰。此谨具刀笔书谒，贺吾弟嘉事吉礼。
吾自嘉靖三十一年乙酉重阳入京以来，躬亲谨行，办具贡砚一事甚为得力，又以微薄文才，得当今天子赏睐，提御用监文房司掌事兼太子侍读。只入宫之事，世情险恶，仅恪守纯良，兢业从事，乃不得安生。吾本于文房司专供事制砚为宜，本分行责，一时疏忽，偏得罪于端妃曹氏宫中内宦。其人竟构陷我将劣质砚台易换官制歙砚以牟取私利，遂获罪下狱。父亲只闻其大概，一时焦心，便起贿赂脱罪之意。谁知竟被那阉人反诬，同获罪下狱。父亲年老，受不得狱中之苦，竟至时而疯癫。吾于心不忍，求告于太子，愿代父受过。太子垂怜，诚以孝道说与天子，终是罪加一等，大理寺判着发配北境宁古塔充军。天子下旨，恩准我以原职侍养亲父足月，继往宁古塔戍边，其间获知吾弟高中，喜不自胜，乘职务之便，遽刻事故原委于此，还望周知。
吾此去，生计难料，恐客死而不得反。唯念之，老父年事已高，经此一事不免受惊，吾弟自应护送还乡，好生赡养。另，吾夫人迟雨，年尚幼，人事未经，将即守寡，实是于她不公，吾弟若是寻得厚道人家托付，一纸休书不妨，莫要犹豫妇节，误其终生矣，切记，切记。夫人本吾情之所寄，念之所系，奈何缘浅命薄，竟不得尽为夫之责，憾矣。
匆此草就，不成文进，原宥是幸。
兄 怀澄拜上。”
汪怀瀚领会了长兄用意，此文名为家信，实则遗书。
等他看完全篇，竟是下意识地苦笑。
他转而又顾念自己的情意。若是长兄于宁古塔殒命，嫂嫂无人照料，自己籍着这一段时日的相处，嫂嫂已是对自己有了万般的信任，不正是长兄可放心托付的对象？
“自古训者，长兄早亡，长嫂过继，比比皆是。”
于是他抽出了袖中的那个淡红色的信封，不假思索地撕碎，投进了暖炉里
然后他照着长兄的字迹，重拟了一封家信，准备让她对那个他死心。他还谋算着如何如何感化和说服她回心转意，直至她心甘情愿地改嫁。
君子算计，百密一疏。
三月末了，汪怀瀚风风光光地携父亲一同返家，把那封伪造的书信置于栖梧斋的檀木案上，他知道她定会看到。
可当他告知母亲蕙夫人长兄充边、长嫂理应改嫁与他一事，母亲却回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圣贤书读了这么些年月，如今中了进士，便觉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
”你长兄现如今生死未卜，你却动着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你良心无愧？”
他自顾捂着脸，看向坐在一旁围椅上的父亲，但是老人自顾低头呢喃，仿佛事不关己。
......
在母亲处吃了瘪，他郁愤难解，便在还乡宴之上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那晚，他失了理智，欲壑难填，顿生歹意，便往东阁藏红龛去寻她。
谁知竟是昙儿代江迟雨受了这万般罪孽，辄生死念。
次日酒醒，他自知罪孽深重，同江迟雨再无缘续可能，便匆忙赴京领职。
但他并不知道，他的一时嗔欲，直接扼死了两个脆弱的灵魂。
正如他并未看见，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呛血素衣，形销骨立的江迟雨。
和那触目惊心的，一道一道的血痕。
嘉靖三十二年七月，汪怀瀚拜从五品翰林庶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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