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九月,
汪怀瀚晋武英殿大学士,加两江布政使职,离京赴江宁府就任。
他请旨推迟上任,绕道回乡省亲,获准。
五年过去,他仍是倍受内心罪疚煎熬。
他不敢同家中有任何书信的联系,更是不敢回家。他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噩梦的折磨当中度过,一旦阖上眼睛,眼前便会出现江迟雨和昙儿的形象,向他伸出枯槁一般血淋淋的手——
索债。
他托人给远在宁古塔的长兄捎过很多封信,字里行间细数着他的罪孽。可每每都是石沉大海,从无回音。
......
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足江南。
江南的烟雨灵性,仿佛涤净了往日恩怨。只是那烟雨,漫不进他的心。
汪家的产业现如今是由叔伯的长子汪季淮打理着,少了些曾经的繁华熙攘,也算得上是不温不火。
父亲母亲双双去了赣州颐养天年,偌大的宅院竟显出荒凉。
他向家里留守的下人问及江迟雨,照看家祠的门婆告诉了他——
五年前那日,江迟雨昏死在前院的驰道上,被人救起时浑身是血,调养了整整两月方才苏醒,只是神思恍惚,终日呆滞。请了大夫来看,都言是受了刺激哀恸过度,染了失心疯,难以再医治了。后来几次意欲自缢,都被人救下。再后来的一天,趁看管她的丫鬟睡熟,偷着逃出了汪家,自此下落不明。
“后来经人打听,说是看见一位姑娘窃了一艘竹筏,顺着新安江漂到下游去了。还有那日出走,少夫人是留了讯息的,只是老奴愚钝,也未曾看个明白。”婆子接着说道。
“是何讯息?”他黯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亮。
“此物现在老夫人房中,少爷请随老奴来。”
那是一封血书,一阕《钗头风》。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事已至此,她还是羡慕唐婉。
他看着那殷红的字迹,眼泪就止不住了。他努力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那泪水,似是在替他还债般,绝无休止。
几日后,他问得了昙儿所葬何处,替她修缮了坟茔,一并在一旁为江迟雨筑了衣冠冢。
离家的前一晚,他去了江迟雨坟前,长跪彻夜。
起程那天,他刻意步行了七里地,直到走出了歙州城,没有骑马,也没有抬轿。
汪怀瀚宦海沉浮卅载,万历十一年乞骸骨,获准。于万历十二年还乡,五年后病逝,终年六十二岁。
他终身不复娶妻,死后不复立碑。
......
嘉靖三十二年五月,汪怀澄发配北疆戍边。
嘉靖三十五年冬,他身染天花,病重难治,躺在营房奄奄一息。
但令诊治他的大夫感到惊异的是,明明已是将死之人,他就是存着了最后一口气,怎么也不舍得咽下去。
最后实在无法,众人只能把他当做尸体扔进了战俘牢营。幸得狱中一位蒙古随行军医乌恩其所救,苟活性命,也留下了周身的可怖瘢痕。
后来蒙古军队大举进攻之时,汪怀澄趁乱逃出牢营,拖着残躯,往着南方开始了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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