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废柴号里面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陈嘉豪是第一个醒来的人。他在车厢里躺着，鼻子先动了起来，好像一只被滚烫的热油炸醒的猎犬一样。
并不是废柴号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车内的气味有汽油味、霉味以及他自己衣服的味道，但是此刻钻入他鼻孔中的，却是从车缝、窗缝以及每一个漏气的地方溜进来的外面世界的味道。
芝麻香、辣油香、油炸碳水在高温中膨胀出来的香味，再加上一些带有碱水味道的酱香，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面。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头上撞到了铁皮上，“哐”的一声响。
“嘶。”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说了一句粤语脏话之后又马上把嘴巴闭上了。
晚了。下铺的林小杰翻身，迷迷糊糊地说：“不是吧阿sir，地震啊？”
“震你个头！”陈嘉豪压低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起身！起身！外头好香！”
赵铁柱从驾驶座后面探出脑袋来，头发卷曲得好像被雷劈过一样，带着东北口音和他刚学了三天的半吊子粤语说：“整就完了！同志们啊，我早就说过，在武汉这个地方，过早是不会含糊的。”
翻身下床的时候，废柴号因为他的体重而向左倾斜了两厘米左右。何晓晓把保温杯放在小桌子上，杯子摇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它，并没有抬眼看一下。
周柏文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穿袜子的时候要把袜尖和脚趾对齐，就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工作一样。他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外套，袖口已经磨出毛边来了，拉链总是只拉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他说这样可以减少拉链的损耗。
“这得算一下，”他一边穿一边念叨，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台缺油的机器，“五个人同时起床，洗漱时间每人按四分钟计算，废柴号只有一个洗手池……”
“咸了。”何晓晓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还在看手机上的论文，题目叫做《小麦面筋蛋白在碱性条件下的构象变化与质构特性研究》，“你的计算有太多的冗余信息。”
周柏文一愣，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能省就省，我说话要节约一些。”
梁美琪是被香味勾醒的，但她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睁眼，是摸手机。头发是蜂蜜茶色的，发尾烫着不规则的波浪，就算刚睡醒也像精心打理过的凌乱美。眼妆没卸干净，下眼睑晕开一层淡灰，反而添了种熬夜赶通告的敬业感。
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下自己的脸之后，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跳起来说：“拍了吗？家人朋友们，外面的景色不拍的话就亏大了！这波流量来了！”
抓起手机稳定器的时候，就像握住了一把上了膛的枪一样。
六个人挤在废柴号门口，开门之后，武汉清晨的冷风吹来，裹挟着香味。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路灯也没有关掉，街上已经有行人了。这里靠近老居民区的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和骑楼，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就像老人的斑秃一样。
路边摆着七八个早点摊子，每个摊子前头都支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下头热气蒸腾，人影幢幢。
“搞什么鬼啊？”陈嘉豪的眼睛睁得很大，被油烟熏黑的脸在灯光下泛出油光，“现在几点钟？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阿sir你不懂吧，”林小杰冲到了最前面，搓着手，鼻子冻得通红，嘴角却咧到耳朵根上，“过早，过早！武汉人把吃早饭叫做过早，一过就要过一早！”
“这波啊这波属于文化冲击。”嘉豪说。
“震撼什么？”嘉豪说道，“你的嘴巴不要发抖，说话的时候都有点颤抖了。”
“那是冻的，并不是害怕的。”
第一个摊子是卖热干面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上戴着一双沾满芝麻酱的橡胶手套。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竹簸箕，里头是刚刚沥干水的碱水面，面条根根分明，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大姐的动作非常迅速，就像一台被设置好了程序的机器一样：抓面、掸水、放调料、淋芝麻酱、撒萝卜丁、加葱花，一气呵成，十五秒钟之内就完成了所有的动作。
她把碗递给一个穿睡衣、趿着拖鞋的中年人。男人接过碗之后也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直接站在马路边上，用筷子搅动着面条吃起来，三分钟就吃完，擦干净嘴巴，把碗扔进塑料箱里，然后离开。
“丢！”陈嘉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样的吃法比香港的茶餐厅还要快！”
“铁子们，”赵铁柱吸溜一下口水，在空中比划着大手说，“相信我吧，这一波稳。看那个芝麻酱挂得非常均匀，要比我家那边的麻辣烫好很多。”
于是他转头去问何晓晓。在味道的问题上，只有何晓晓的话有最后决定权。
何晓晓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摊子前面了，隔着半米的距离向前倾着身子闻了闻，动作非常轻柔，就像一只猫在辨别一碗牛奶是否变质一样。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不对。芝麻酱里面有花生酱，大概占到七分之一左右，芝麻香也被稀释掉了。碱水面煮得比较软一些，碱味还没有完全消除掉。”
说完之后就不说话了，多一个字也没有。
大姐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一眼，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语气说：“又是一个挑食的人。”给下一位顾客抓面的时候，嘴里还说道：“你们广东人来的吧？口味挑剔。碱水面要吃硬一点的，回生之后才会弹牙，你们那边的云吞面不也是这样讲究吗？”
陈嘉豪一听这话，腰杆一下挺直了，粤语脱口而出：“係呀係呀！大姐你识货！我哋系广州过嚟嘅，整鸡……啊唔系，做粤菜嘅！”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大姐哈哈一笑，把手里抓好的面往案板上一磕：“整鸡的我也见过，汉口那边鸡公煲的多。你们广东白切鸡我听说过，嫩是吧？来来来，先吃一碗，吃了再论！”
六个人点了六份热干面，在路边一张塑料小桌子上坐下。桌子下面有一条腿是瘸的，底下用砖头垫起来了。
梁美琪的手机稳定器已经架好了，镜头先对准整个摊位拍全景，然后慢慢推向热干面特写。她的镜头语言属于野路子出身，但是却有一种不拘一格的灵气，画面虚焦之后再突然变得清晰，营造出一种心跳暂停的感觉。
“家人们注意看好了！”她把镜头对准碗边，“武汉早晨六点钟的热干面，这芝麻酱好棒！”后退一步，拉远镜头，“不是一般的热干面，而是武汉人血液里流淌着的DNA！”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六个人和六碗面条之后说，“沉浸式过早走起！”
周柏文拿着碗，筷子悬停在半空中，一直都没有动。他的目光在碗和梁美琪之间来回游移，嘴里一直在说：“要算一算啊，一碗热干面五块钱的话，六碗就是三十元。”推了推眼镜之后说道，“如果是北京的话，同样品质的碱水面再加上手工酱料，价格大概是十八到二十二元左右……”
“吃吧！”陈嘉豪用筷子敲了下他的碗沿，“算完天都要亮啦。先吃吧。”
第一口热干面吃到嘴里之后，六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陈嘉豪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专业的审视，他在拆解这碗面的每一个技术细节：面条的硬度、酱料的稠度、辣油的层次、萝卜丁的脆度。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米其林级别的菜品，而不是一碗五块钱的街头早点。
赵铁柱和他不一样。两口就把半碗面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只仓鼠一样大，然后伸出一根食指，含混不清地说道：“不太好吧？不对啊，这样的说法是不能够用来形容的吧？”东北话把“那个”两个字说得很曲折，就像是在唱二人转一样。
何晓晓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没有皱眉，但也没有继续吃，只是把那碗面推远了一寸，说了一句：“咸了。”
林小杰一边吃着一边抬杠：“有一说一啊，”他夹起一根面条，“和我昨晚在码头吃的不一样，昨晚的比较湿润一些，今天的比较干燥。”吸溜了一口之后又问道，“是不是因为面师傅的配方不同？还是每个摊子都有自己独特的手艺？啊，阿Sir，武汉的热干面也内卷了吗？”
“咩话？”陈嘉豪把筷子放下之后说，“你昨晚的那一碗是大妈随便做的，而这碗则是专业摊贩做出来的。”
“专业摊子咋了，”林小杰嘴里还嚼着面，话已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我跟你说，真正的高手在民间。大妈那碗是感情分，这碗是技术分。感情分上限高啊！”他咽下一大口面，“你看那大妈，凌晨三点起来掸面，她掸的不是面，是岁月！大姐掸的是KPI吗？”
“你的KPI味道很重。”何晓晓忽然插嘴道，尖锐得如同一把淬毒的针。
林小杰被噎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赶紧去找水。梁美琪笑得手机都在发抖，画面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运动模糊效果，但是她也不管这些，直接把视频上传到网上，配上一段字幕：“废柴厨师团武汉过早实录，有人被噎到了，不说了。”
吃完热干面之后，六个人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过早从来都不是一碗面条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它是一个动词、一种状态、一场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中午的长跑。
第二个摊子是卖豆皮的。摊主是个老爷子，胡子花白，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面前架着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锅底烧着煤火，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豆皮的制作过程就像是一场表演：首先用猪油把锅底刷一遍，接着在上面铺上一层磨得非常细腻的绿豆米浆，在热锅的作用下，米浆就会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子，然后打入一个鸡蛋，用竹刮板将蛋液摊匀，撒上一层糯米，再放上切好的香干、笋丁、肉丁以及香菇。老爷子的动作非常稳重，铲子飞舞之间，一张方正金黄油亮的豆皮就做成了，切成小方块之后装进纸碗里递给顾客。
“丢！”陈嘉豪又说了一句粤语，“这锅、这火候都没有问题。老爷子，你做豆皮有多少年了？”
老爷子抬起头来，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翻，意思就是三十年以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铲子指着摊位前面一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老通城风味”，字迹已经褪色了，边缘也卷曲了，就像是一张老人的脸。
“三十多年？”周柏文的计算器脑子又开始转了，“按每天出摊六小时计算，每小时做三十张豆皮，三十年就是……”
“不值。”何晓晓打断了他。她已经从老爷子那里拿到一块豆皮，并没有马上吃掉，而是先用指甲捏了一下边缘，“糯米层太厚，蛋皮薄了，翻锅的时候火候太大，底部有些焦。咸了。”
声音不大，但是老爷子应该听到了。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中闪出一道光芒，之后又继续翻炒锅里的东西，装作没有听到。
梁美琪把镜头对准了老爷子的手。那是一双关节粗大的手，上面有很多裂缝和老茧，每一条纹路里都有洗不干净的油渍。她没有说话，只在这段视频上加了一行小字：“三十年来一直做着一件事——一锅豆皮、一双筷子。”
发布这条视频的时候，她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因为这不是一个爆款选题，没有反转、没有冲突、也没有“家人们谁懂啊”式的尖叫，只有早晨六点半的烟火气以及一双老人的手。
但是她没有考虑到网友对于真实的渴望。
视频发布后十七分钟，播放量就突破了五千。四十三分钟后，一条评论被推到最前面：“中专生们很有趣，比那些网红要真实一些。”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从一百到五百到一千，后面的跟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说“那个不说话的女生好酷”，有人说“戴佛珠的话痨好搞笑”，有人说“想看他们去北京会被虐成什么样”，还有人直接@了本地美食博主。
梁美琪看着手机上的内容，手指有些发抖。做短视频两年来，她做过探店、拍过剧情、也拍过变装，最好的一条播放量只有八千多，还是花了三百块钱推广才拿到的。而现在这条随手拍的、没有复杂剪辑的视频，四十七分钟内就达到了一万多次播放量。
“拍了吗？”她转过身来对林小杰说，声音都变了味，“不是啊，我是问你们有没有看到？火了！这一波真的来了！”
“什么火了？”林小杰凑过来一看，鼻子上还沾着点芝麻酱，“阿sir，这就叫火吗？我们才吃了两顿早饭啊！如果一天之内把所有早餐都吃光，播放量能不能超过十万？”
“十万？”周柏文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计算，“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如果继续以每十分钟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增长下去的话，那么三小时之后……”
“不要说话！”陈嘉豪、林小杰、赵铁柱三人一起叫了出来。
何晓晓没有喊出来。她只是把手机屏幕转给周柏文看，上面有一行简单的算式：3h × 15% = 过度乐观，实际衰减率大约为……
看完之后，周柏文就默默地把嘴巴闭上了，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能省就省吧，我不再进行任何计算。”
第三个摊位卖的是面窝。面窝是武汉的一种油炸食品，街上很多这样的小吃摊贩。摊子前面排着一小队人，都是附近的熟客，一边等一边和摊主聊天。
“今天的面窝炸得比较硬一些。”穿毛衣的大妈说道。
“昨天用的油时间长了，今天换成了新油，但是油温没有控制好。”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我会调整，多给你一个。”
六个人各拿一个面窝。赵铁柱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碎渣撒了一地。他睁大眼睛说：“铁子们，这个东西绝了！比油条还要脆，比油饼更香，中间那个眼儿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面窝的特征，”排队的大妈热心地解释道，“没有眼儿就不能叫面窝了，那叫油饼。”
“窝？”林小杰把手中的面窝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说道，“一说就是一门……”
“什么门？”陈嘉豪斜着眼睛看他。
“一门我看不懂的艺术，”林小杰把话说回来，“反正不止是吃的，是展品。”
何晓晓吃了一口，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对食物给出负面评价。赵铁柱马上捕捉到这个信号，高兴地大叫道：“何晓晓点头了！铁子们，何晓晓点了头！这面窝，相信我，这一波稳住！”
第四家卖的是蛋酒。蛋酒并不是真正的酒，而是把生鸡蛋打入米酒中，再用开水一冲，蛋液立刻凝结成丝状，漂浮在米酒的清香里。摊贩是一位老奶奶，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有两只大陶罐，一只装米酒，另一只放鸡蛋。她的动作很慢，像慢镜头一样：拿起鸡蛋，在碗边上磕一下，拇指和食指一掰，蛋黄、蛋清就流进碗里，然后舀起米酒，冲入开水，用筷子搅动三下才算完成。
六个人点了三杯蛋酒，分成两批喝。陈嘉豪、赵铁柱、林小杰每人一杯，周柏文、何晓晓、梁美琪不喝，有人觉得太甜，有人担心生鸡蛋不卫生，还有人怕喝了脸肿，上镜不好看。
陈嘉豪喝了一口之后皱起了眉头：“丢！甜的。早上喝这么甜的东西，能受得住吗？”
排队的大叔说：“你不懂，蛋酒暖胃，喝了再吹冷风就不会拉肚子了。外地人适应不了武汉人的辣味，先喝点这个垫一垫。”
林小杰端着碗，像个老干部一样嘬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呀阿sir，这个很好喝啊！甜中有酒香，香中有蛋味，好像……”
“好像啥？”赵铁柱问道。
“像我妈小时候给我冲的糖水鸡蛋，”林小杰罕见地没有抬杠，声音低了一点，“她加的是红糖，不是米酒，但那个甜味，很像。”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继续喝着蛋酒，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陈嘉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在那团亚麻色的乱发上停留了一秒，又收回来继续喝自己那一杯。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被梁美琪的镜头捕捉下来。但林小杰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点，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草。
吃了四样早点之后，天色已经很亮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穿校服的学生、提着菜篮的老人、骑着共享单车赶地铁的年轻人。六个人都走不动路了，特别是赵铁柱，揉着肚子抱怨：“铁子们不行啦，这过早吃得太多，我觉得我的胃都要顶到嗓子眼上了。”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周柏文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今天早上总的支出：热干面六碗三十元、豆皮六份三十六元、面窝六个十二元、蛋酒三碗九元，总共是八十七元。”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说，“人均十四点五元，热量摄入估算达到一千二百大卡以上，属于严重超标。”把本子合上之后他说，“如果不做四十分钟以上的中等强度运动的话，今天的午饭就不要吃了或者少吃点，不然的话……”
“否则你就第一个胖死。”何晓晓接着说，并且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这是她今天最有人情味的一个表情。梁美琪用镜头把这幅画面记录下来，配上文案：“今天最可爱的时刻，就是永远话少的何晓晓。”这条视频后来成了这个系列点赞最多的片段之一，当然这都是后话。
六个人正要收拾东西回废柴号消化一下，豆皮摊子前面的老爷子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
“你们是来找面佬的吗？”
六个人都站住了脚步。
陈嘉豪转过身来，眯着眼睛说：“面佬？咩话？你认识面佬？”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继续在锅里翻炒着豆皮，过了几秒钟才说道：“这条街上做早点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面佬。”他夹起一块豆皮，“做了四十年的热干面，手艺好得很，脾气……也很出名。”铲子停顿了一下，“以前来了十几个徒弟，有的干了三个月就离开了，有的只干了三天就被骂跑了。”
“为啥骂跑？”梁美琪凑上来，手机还架着稳定器。
老爷子看了一下镜头，并没有躲闪，好像已经习惯被人拍照，或者根本不屑一顾。他用铲子指向街尾的方向说：“面佬认为掸面是功夫，并不是手艺。”铲了下锅底，“功夫要扎马步、吃苦耐劳。现在的年轻人有谁愿意吃苦呢？”他摇了摇头，“徒弟要凌晨两点起来和面，三点掸面，四点到摊子上备料，一站站到天亮。”声音越来越小，“有个徒弟偷懒少掸了一次面，被师傅用冷水浇在头上，冬天里直接送去医院了。”
“丢！”陈嘉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狠吗？
“狠？”老爷子哼了一声，锅里的豆皮翻了一个身，发出滋滋的声音，“他认为自己是在救那个徒弟。掸面少一次，碱水没有退干净，客人吃了就会呕吐，那就是砸招牌。”锅里又把豆皮翻了个身，“砸招牌要比泼冷水严重得多。那一瓢冷水，就是教人怎么做人的意思。”
六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林小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把脖子上的佛珠握在手里搓了两下：“说实话，这个老头挺有意思的。阿sir，做面还要练武功心法吗？凌晨两点起床，是修仙还是做面呢？”
“我跟他学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我把芝麻酱缸打翻了，他就让我滚。我滚出去之后，就来做豆皮，一做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锅里有一块豆皮烤糊了，他也没有注意到。
何晓晓看到那块焦黑的豆皮，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在哪里呢？”陈嘉豪问道，声音也低沉下来，“面佬，在哪里？”
老爷子拿起铲子指着街尾说：“街尾第三个巷子，门口有一棵秃顶的梧桐树的就是。”放下铲子之后说，“但是你们现在去，他不一定在。他儿子上个月来了一趟，想要把老人接到深圳居住，老人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这几天他的摊子营业的时间不固定，心情好就开门做生意，心情不好就关门。”
赵铁柱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铁子们，我们废柴厨师团专门治各种脾气暴躁的人！从广州一路过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面佬而已，相信我，这一波稳住！”
“稳？”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根据老爷子提供的情报来看，面佬的性格属于极端型人格，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徒弟。他把小本子翻到下一页，“并且最近因为家庭矛盾，情绪波动很大。”扶了扶镜框，“从风险评估角度，我们被拒绝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被骂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被泼冷水的概率……”
“不计算的话就没有事了。”何晓晓打断了他的话，迈着步伐向街道尽头走去。她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但是背影很挺拔，就像一只朝着明确目标前进的鹤一样。
其他人愣了一下之后就追了上来。
梁美琪一边奔跑一边举着稳定器，镜头摇晃着拍出一段跌跌撞撞的跟拍画面，她喘着气在画外解说：“家人们！废柴厨师团武汉首站，目标已经锁定！”她换了一口气之后说，“四十年来热干面传奇人物，脾气非常暴躁的面佬，我们来了！这次流量要炸了！”
六个人的身影穿过清晨的街道，穿过热气腾腾的早点摊群，穿过梧桐树落下的枯叶，朝街尾的第三个巷子走去。武汉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再一点点缩短，最后落在他们自己脚下。
这一天，废柴号在武汉的旅程，才算是正式开始。而他们身后，梁美琪发布的视频还在不断加速传播，“这群中专生挺有意思，比那些网红真实”这条评论下面已经堆了上千条回复，有人在问他们是谁，有人猜他们下一步去哪，还有人打赌他们会碰壁。
网络世界热热闹闹。武汉的晨光里，六个穿着旧衣服、说着各方言的年轻人，朝着一棵秃顶的老梧桐树走去，去寻找一个传奇，或是一场注定要受冷遇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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