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老城区的巷子就是典型的武汉式迷宫。骑楼夹着窄巷，电线在上面织出一张乱麻一样的网；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红砖来，就像老人脸上不愿意愈合的老年斑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嘉豪。他一百八十斤的身材往巷子里一站，通道就窄了一半多。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的金链条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一边走着一边用粤语嘟囔道：“这样的地方发生火灾的话，消防车都进不来，丢！”
林小杰走在后面，手机导航上的蓝色小箭头在巷子里转来转去，就像一条找不到出路的蚯蚓一样。
“不是吧阿sir，”他抬头看了看两边斑驳的门牌号说道，“这导航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觉得它把我绕了一圈。”
周柏文缩着肩膀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下了从过早摊老板那里得到的地址。推了推银边眼镜说：“根据地图来看的话，在第三条巷子右转。但是这条巷子的门牌号并不连续，有跳号的情况出现，需要再核实一下。”
“确认个屁，”赵铁柱殿后，回头张望了一眼，“这种老巷子，走着走着就到了。信我，这波稳。”
梁美琪拿着手机一路拍摄。镜头扫过墙上的牛皮癣广告、门口堆积如山的煤球以及一只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猫。
“家人们看这里，”她压低声音说，“汉口老城区，正宗市井味道。绝了，这样的取景都不需要滤镜。”
何晓晓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这些石头已经被几十年来的人走出了光泽，并且缝隙中还留有洗不掉的油渍。
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上面有一个掉漆了的招牌，“老面铺”三个字用红色油漆写得歪七扭八的。
左边有一张油腻的桌子，右边有一个煤炉，在上面煮着一锅饭。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矮胖，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就像被台风摧残过的芦苇一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老茧厚得好像长在皮肤外面一样，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块焦黄色的痕迹，这是四十年来抓热干面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庞圆润，皮肤黝黑，眉毛浓密下垂。不说话的时候也会有一股不耐烦的情绪在里面，好像有人欠了他两百块钱还没有还。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叔，我们是来过早的！”
面佬抬起了他的眼睛，目光如同两把钝刀一般在六个人身上扫过之后停在了梁美琪手中的手机上。
“拍视频的人不要进来了，”他说着哼了一声，“拍个么斯拍。”
梁美琪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叔我不拍我不拍，就是来吃个面。”
“六碗热干面是吧？”面佬又哼了一声，“到外面去坐，不要挡住我的路。”
说完之后他就站了起来，比想象中的要利索一些。矮胖的身体一扭就进去了，剩下六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对方。
林小杰压低声音说：“阿sir，这个老家伙脾气很暴躁。”
“冲就是了，”陈嘉豪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没问题，越冲就越有真本事。”
二
店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面上有被热碗烫出的白点，墙角堆满了面粉袋，上面还留有褪色的品牌标识。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白炽灯泡，上面有很多油垢，在下面投映出来的光是黄色的。
面佬在门口的煤炉旁忙活起来。
他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左手把一把碱面扔到漏勺里去，右手用长筷子在锅中搅动了三下之后又突然提起。漏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面条就被甩到了一个黄色的搪瓷碗里面去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的时间。
然后是加料。从一个很大的陶罐中舀出一把芝麻酱来，非常浓稠，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黑褐色，并且上面还有一层油膜。再加入一勺卤水、一小把萝卜丁、几滴香油之后再撒上一把葱花。
动作干净利落，并且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
六碗热干面放在桌子上。陈嘉豪拿起筷子闻了闻。
他的表情也变了。
那就是一个职业厨师面对真正的高手所做出的本能反应。眉毛一挑，鼻子一动，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他就掩饰过去了，拿起筷子搅拌起来。
热干面的精髓在于拌，要把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芝麻酱，不能让它们粘成一团。陈嘉豪拌面的手法很熟练，筷子在碗里翻飞，面条一点点变成了均匀的褐色。
他夹起一根送到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就放下了。
腮帮子不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
“豪哥你怎么回事啊？”林小杰在一旁看他这样子，说道，“中毒了吧？”
陈嘉豪没有作答。他又夹起一根面条放到嘴里，这次咀嚼得很慢，好像在拆解一件精密仪器一样，每颗牙齿都在分析这碗面的成分。
“丢！芝麻酱……”
他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好像找不着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梁美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饭了。她吃了一口之后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张得很大。
赵铁柱比较实在。直接呼噜呼噜扒拉了大半碗面，然后一抹嘴说：“这个不行啊，没有肉。”
“铁柱你怎么没有一点品味呢？”林小杰白了他一眼说，“这是热干面，你要什么肉？”
然后他就夹起一筷子放到嘴里去了。
下一秒他的眼睛比陈嘉豪还要大：“阿sir你不要这么夸张吧！这波啊这波就是遇到真正的神仙了。”
周柏文最后才动起来。他先算了一下账：这碗面要花掉五块钱，成本最多也就是一块五毛钱左右，利润很大啊。
然后才用筷子夹起一口来吃。吃完之后他的计算器也不再按了，小本子也懒得翻了，只是呆望着碗里剩下的面条说：“五块钱……值得。”
何晓晓吃得很安静。她吃的时候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每口都要嚼很久，好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她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她的手有些发抖。筷子尖上有滴芝麻酱，她盯着看了很久之后才伸出舌头把那滴酱给舔掉了。
面佬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支烟，在那里观察着他们六个人的反应。嘴角抽动了一下，并不是笑的意思，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那种得意神情。
“好吃吗？”吐出一口烟之后。
六个人都在忙着吃饭，并没有人去理会他。店里面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响着。
“全武汉的热干面，我排第二位，没有人敢排名第一。”面佬又抽了一口烟，“那些网红店都是骗外地人的。”
陈嘉豪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连碗底的芝麻酱也刮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之后又擦了下嘴巴说：“老师傅，这芝麻酱是您自己熬的吗？”
“不是我熬的，是你熬的？”面佬看了一下他。
陈嘉豪也不生气，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我想向你学习。我拜你为师。”
三
面佬听到“拜师”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一样。
笑声沙哑得就像砂纸打磨木头一样，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花白的头发也跟着一起抖动。他笑了半分钟左右之后突然停下来了，并且把脸一板。
“你们这些外地人啊、拍视频的人啊、做直播的人啊，一个个都说要拜师，结果怎么样？三天就把事情搞砸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就站了起来走到陈嘉豪面前。虽然比陈嘉豪矮了一个头，但是气势上一点也不输，仰望着陈嘉豪的眼睛。
“你这样的体型可以去做热干面吗？”哼了一声，“你的手比我的碗还要大，连面都抓不住了，还想学热干面。丢！”
学着陈嘉豪的粤语口音说出了一个“丢”字，发音很奇怪，让人忍不住想笑，但是没有人敢笑出来。
面佬说完之后转过身去面对着六个人，并且挥着手说：“吃完之后就离开这里，不要在这里妨碍到别人。我要收摊了。”
陈嘉豪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林小杰一把拉住了他：“豪哥算了，这样的老顽固啊阿sir，我们是不能惯着他的。”
陈嘉豪甩掉了他的手：“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又来了。
面佬看到他们之后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陈嘉豪手里拿着一袋水果说：“给师傅带的。”
面佬不看一眼就说：“不要叫我师傅，我不是你的师傅。要吃面条就吃，不吃的话就离开这里。”
六个人每人点了一份面条，吃完后并没有离开。
陈嘉豪也开始帮忙擦桌子了。一百八十斤重的身体弯下腰来擦桌子的样子很滑稽。林小杰到门口去帮忙搬面粉袋，瘦弱的身体扛起一袋面粉，差点儿被压倒了。
周柏文拿起一个小本子说：“师傅，这个月的水电费我帮你算一下。可以节省的地方就尽量节省下来吧，把白炽灯换成LED灯的话，一个月就可以节约二十多块钱。”
面佬瞪了他一眼：“我的店，你要管？”
周柏文缩了下脖子，不再说话。
梁美琪这一次真的没有拍摄视频。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和面佬聊天：“老师傅，您干这行几年啦？”
面佬不作声。
“老师傅，你的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面佬仍然没有回答。
梁美琪也不气馁，仍然自顾自地说：“老师傅家里有没有孙子？”
面佬终于开口了：“不要提了。那个讨债的，一年到头都不回家。”
梁美琪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一样，和面佬聊起了家常。虽然面佬仍然是一副板着脸的表情，但是说话的内容要比昨天多了不少。
赵铁柱很实在。直接蹲在煤炉旁边说：“叔，我给你烧火。”
“你是东北人吧？你会烧煤炉吗？”
“就完了呗，”赵铁柱把袖子卷起来，说道，“铁子们，我家的大炕烧了这么多年了，这算什么？”
说完之后就把煤块往炉子里塞，但是因为塞得太猛了，差点把火给灭掉。
面佬骂了一句，抢过铁锹自己干了起来：“不要添麻烦了，去一边凉快吧！”
赵铁柱被赶走了，并不生气，靠在墙角抽烟，同时看着面佬干活：“相信我，这一波稳着呢，面佬迟早会被我们感动。”
何晓晓是最安静的一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条，但是不吃，只是看着面佬做事情的样子。从抓面、煮面、加料到搅拌的过程当中，她的目光就像两部高清摄像机一样，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下来了。有时候她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东西。
面佬看到她了，就问：“那个小姑娘，在写什么呢？”
何晓晓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并且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三天的时候六个人又来了。
此时面佬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尽管还是板着脸，但是不再赶他们走了。
学会了煮面的火候之后，陈嘉豪就掌握了这门技术。知道水烧开之后要转成中小火，并且碱水面煮到七分熟的时候就可以捞出来了。
林小杰学会了拌面的手法。筷子要从碗底向上挑起，使芝麻酱均匀地包裹住每根面条。
周柏文为面佬重新整理了本月的账目，并且发现其中有好几笔不清楚的收支。面佬虽然嘴上说不介意，但是接过账本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很温和了。
梁美琪和面佬聊天越来越投机，已经知道：面佬的老伴去世五年多了，在深圳打工的儿子一年只回来一次。
赵铁柱学会了控制煤炉的火候，虽然仍然会被面佬骂，但是至少不会再把火弄灭了。
何晓晓依然不说话。但她开始帮忙洗芝麻酱的罐子了。那个罐子是一只巨大的陶缸，用了几十年，外壁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何晓晓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刷，刷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的时候，面佬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再说“吃完就走吧”，而是允许他们留下来帮忙。到了中午的时候，他还多做了六碗面条，并且说道：“你们也很饿了吧？”
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面条。面佬坐在门口抽烟，看着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嫌弃、无奈和一些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就像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店里多了些人气一样。尽管这些人很烦人，但是至少不再是一个人在店里发呆了。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早上六个人比平时来得早一些，面佬还没有开门，他们就在门口等着。赵铁柱蹲在地上数蚂蚁，林小杰靠着墙玩手机，周柏文在本子上写字，梁美琪涂口红，何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陈嘉豪站在最前面，就像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大肥猫一样。
面佬到来时看见他们六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之后就哼了一声：“你们不需要睡觉吧？”
陈嘉豪说：“师傅，我们想要学习真正的本事。”
“不要叫我师傅了，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面佬一边开锁一边说道。
但是开门的动作要比以前慢一些，并且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四
第六天早上，面佬打开店门的时候，一切和平时一样。煤炉上煮着的大锅冒出了白色的蒸汽，搪瓷碗整齐地放在柜子里，萝卜丁已经切好并放在一个大的容器里面了，葱花则是昨天备好的，并且仍然保持翠绿色的状态。
但是面佬走到里屋去拿芝麻酱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那只巨大的陶缸，外壁被何晓晓刷得干干净净的那只，盖子被人动过。盖子和缸口之间的缝隙不是完全对齐的，偏了大约两毫米。
四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就是这样的。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他会把盖子对齐，这似乎是一种强迫症、一种仪式感或者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信号。
现在暗号已经被破坏了。
面佬的脸色变了。他掀开盖子的时候，把脸凑到缸口闻了一口。接着他就转过身来，就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老狼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他冲出里屋之后，手里拿着一根长筷子指着六个人说：“谁动的？谁动了我的酱？”
六个人都被他这样子吓住了。林小杰后退了一步说道：“阿sir，这是什么酱？”
“我的芝麻酱，是谁动了？”面佬大喊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小店里回荡着，把白炽灯都震得发抖。
陈嘉豪连忙道：“师傅你冷静点。”
“冷静一下吧！”面佬把筷子一摔，“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动我的酱。你们这些外地人都是不安好心，偷师偷到我头上了，滚蛋！”
他的脸红得发烫，花白的头发在头上乱晃，蓝色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水染成了深色。他手都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而是因为愤怒，四十年的心血被人侵犯带来的暴怒。
他的眼睛里甚至有了泪光，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走。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我的店，我的酱，我的手艺，都是我自己的，你们学不走。”
六个人被他的爆发镇住了，没人敢说话。梁美琪的眼圈红了：“叔，我们不是故意的。”
面佬不听，他指着门口说：“滚出去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此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很轻、很淡，就像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一样。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何晓晓从角落里站起身来。她的表情仍然十分冷漠，并且手里还拿着一块洗干净的抹布。她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花生酱占六成，芝麻占四成。你用花生酱来遮住芝麻熬焦的味道。火太大了，老师傅。”
店里面很安静。
面佬的表情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嘴巴张开但是发不出声音来，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盯着何晓晓看，好像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漏洞一样。
他的脸由通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铁青。手还在发抖，但是已经不是因为愤怒而颤抖了。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秘密被揭穿之后生出的惶恐。
做了四十年热干面，对外宣称自己的芝麻酱是纯芝麻现磨的。这是他的招牌、他的骄傲、也是他的秘密。整个武汉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就连他的儿子也不知道。
被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尝出来了。
她说的没错。花生酱占六成，芝麻占四成，比例准确到使他的脊梁发冷。
“你是怎么知道的？”面佬嘴唇动了动之后才挤出一句话来。
“舌头可以感觉到。”何晓晓把抹布放在桌子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样，比如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者是这碗面条太咸了。
但是面佬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分量。四十年来他所建立起来的堡垒，在一个小丫头的一句话之下就出现了缺口。
陈嘉豪看着何晓晓，心里也开始担心面佬会突然晕倒。
但是面佬并没有晕过去。他慢慢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那根长筷子，并用手指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之后再转身走进了里面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五点。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说完之后他就进去了。
六个人站在一起互相看着对方。
陈嘉豪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何晓晓：“丢！晓晓，你简直是神仙！”
何晓晓被他抱住之后就喘不过气来了，皱着眉头说：“放开。”
林小杰在一旁跳起来说：“阿sir！这一波稳住了，真的稳住了，稳得不能再稳了！”
周柏文拿出一个小本子来记下刚才面佬所说的那句话，并且嘴里还念叨着：“要算一算。五点起床，交通费、时间成本是否值得。”
赵铁柱轻轻拍了下周柏文的肩膀：“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算的？”
梁美琪拿起手机迟疑了一下之后又放下了：“家人们，这次我真不能拍了，这是商业机密。”
但是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绝绝子，这次虽然拍不了流量素材，但是我们真的太棒了。”
里屋传来面佬的声音，很闷，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还在磨蹭？关门了，明天五点钟不要迟到。”
六个人鱼贯而出。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老城区的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上他们六个拉长的影子。
陈嘉豪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快，嘴里还哼着一首跑调的粤语歌曲。
林小杰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何晓晓是怎么尝出来的：“有一说一，晓晓这舌头简直可以达到纳米级别。”
周柏文在计算明天五点起床要几点睡觉。
梁美琪已经为明天的衣服做了打算：去见真师傅的时候一定要穿得正式一些。
赵铁柱搂住何晓晓的肩膀说：“晓晓啊，相信我吧，这一波是稳赢的了，你立功了。”
何晓晓把他的手推开：“不许碰我。脏。”
六个人一起走出了巷子尽头。老面铺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店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掉了。
唯一还有的就是煤炉里没有熄灭的火星，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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