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长沙的雨停了，停得跟被人关了水龙头似的。
废柴号停在辣椒姐的小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六个人正在把锅碗瓢盆搬到车上。嘉豪蹲在地上捆煤气罐的时候，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之后皱起了眉头。
“是谁呢？”赵铁柱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两个空筐子，“早上好啊，催命来了。”
“是学校。”嘉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去，“钱主任发来的短信。”
“说些什么呢？”林小杰抱着一摞盘子钻出了店门，这些盘子堆得比他的下巴还要高，“今天我们就可以滚蛋了吧？”
嘉豪说：“他说总决赛延期了，下个月中旬，场地换到更大的广场上去。”
“下个月？”梁美琪正在给自己的脸涂防晒霜，手一下子停了下来，“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一个月吗？”
“不是这样。”嘉豪站起来，拍掉膝盖上面的灰尘，说道，“他原话就是‘不能乱跑，在长沙待命’。”
“那你打算怎么回？”周柏文把账本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
“我还没回，但我已经想好了。武汉距离长沙不远，我们先去吧。”
“你这算是抗命吧？教务处主任的命令也敢违？”林小杰说道。
嘉豪说：“他并没有说不可以去武汉。他说不准乱跑，我去武汉是为了学习厨艺，并不是随便乱窜。”
“强词夺理。”周柏文说，“但是从财务的角度看，这就是合理地利用规则漏洞。”
嘉豪把煤气罐绑好了，他说：“辣椒姐说武汉有个热干面老师傅，手艺很好。我们去学几天吧，并不会耽误什么。”
“几天？”赵铁柱挠了挠头，“热干面能学几天吗？”
“能学到多少就学多少吧。”嘉豪说道，“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好。”
林小杰把盘子塞到橱柜里，说：“热干面啊，早就想学了。”
梁美琪问：“你是潮汕人，你们那里吃粿条，凑什么热闹吃热干面？”
“好吃不讲南北。”林小杰说道，“再说我连剁椒鱼头都学会了，还差一碗面？”
何晓晓突然说：“你的嘴巴迟早会被面噎住。”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林小杰吓了一跳。
何晓晓抱着她的笔记本说：“一直在。你的盘子太高了，挡住了我。”
“那你怎么不说话？”
“看你们吵得这么激烈，就不打扰了。”
收拾好了之后，辣椒姐走出店门，手里拎着一袋红辣椒：“带上，在路上做菜的时候用。”
“谢谢姐。”嘉豪接过袋子，“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好意思啊。”辣椒姐点起一支烟，她说，“你们几个虽然笨一些，但是还算听话。去吧，武汉那个面佬脾气很坏，大家小心一点。”
“面佬？”赵铁柱问，“您认识？”
“不认识。”辣椒姐吐出一个烟圈，“听说过。做了四十年的热干面，没有一个徒弟能够坚持下来。”
“如果他不教怎么办？”梁美琪问道。
“吃到他服气为止。”辣椒姐说。
“吃够了就服气？”周柏文小声嘀咕道，“那得花多少钱……”
辣椒姐斜着眼睛看着他说道：“有时候该花钱的时候就得花，不要总是算计着。”
废柴号离开长沙之后就上了国道。窗外的景色由辣椒田变成了稻田，再由稻田变为了水塘。天空很晴朗，没有多少云彩遮挡阳光，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
梁美琪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家人们，我们离开了长沙。辣椒王大赛下个月才进行决赛，我们先去武汉学手艺。”
“什么叫偷师？”嘉豪从后视镜看见她，说道，“我们是正规学厨。”
“正经学厨没有人看的。”梁美琪说道，“偷师才有流量。”
“为了流量连节操都不顾了吗？”
“节操可以当饭吃吗？”梁美琪歪过头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分你一半。”
开了三个多小时之后，长江出现在眼前。
赵铁柱指着导航说：“前面有一个渡口，房车可以坐轮渡过江。”
“轮渡？”林小杰趴在窗户上说，“我还以为有过江大桥呢。”
“大桥过路费一百二十元。”周柏文说道，“轮渡按车辆算，大约五十元左右。”
“你怎么知道的？”
“提前查好了。”周柏文摇晃着手机说道，“官方公众号上有收费标准。”
“为什么要特意查这个？”
“节省开支的事情总要提前做好准备。”
把车开到渡口之后，路边有一座破旧的收费站，里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赵铁柱敲了敲窗户说：“师傅，这么大的车子过河要多少钱？”
老大爷睁开眼，看见了废柴号，又看向赵铁柱：“房车？加收三十元。”
“为什么？”周柏文第一个从副驾驶跳下来，“收费标准上写的按车子长度算，六米以下都是五十。我们这辆车五点八米长。”
“你们车宽。”老大爷说道，“要占两个车位。”
“标准车位宽两米五，我们车一米九。”周柏文说，“怎么占两个？”
“我说占就占。”老大爷打了个哈欠说，“不想坐就走大桥，前面右转绕路。”
周柏文深吸一口气，掏出八十块拍在窗台上：“您赢了。”
“谢谢惠顾。”老大爷抬起栏杆说，“上船吧，还有五分钟就要开船了。”
废柴号慢慢开上渡轮甲板。船很小，锈迹斑斑，房车上去之后占了大部分空间，两边还停着两辆小汽车，司机探出头张望。
“这是什么车子？”司机问道。
“移动厨房！”赵铁柱伸出脑袋朝外喊，“做饭的！”
“做饭的开车上船？”
“不然呢？游过去吗？”
六个人下车，站在甲板上吹风。长江的水浑浊，江面宽阔，对岸能看见模糊的房屋。潮湿的江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长江啊！”林小杰扶着栏杆，意气风发地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别晃了。”嘉豪说，“船在摇。”
“没关系。”林小杰回答道，“我坐过船，稳得很。”
“你坐过什么船？”
“公园里的脚踏船。”
船开动了，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声响。甲板随着水波慢慢晃动，一开始幅度很小，像有人轻轻推着肩膀。
林小杰气色不错，还举着手机拍照：“家人们看啊，长江！这河水浑得像一杯奶茶。”
“那是泥沙。”何晓晓说道，“并不是奶茶。”
“比喻懂吗？”
“不懂就问。”何晓晓回答道，“奶茶可比这个清澈得多。”
过了五分钟，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林小杰抓着栏杆的手指慢慢发白。
“你还好吗？”何晓晓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林小杰话音未落，脸色骤然难看。
“晕船？”嘉豪问道。
“不可能啊！”林小杰回答道，“我是海边长大的人。”
“潮汕人又不等于渔民。”梁美琪说，“你妈开小吃店的，不是开渔船的。”
“但我吃过很多海鲜……”
“吃海鲜和坐船是两回事。”
“我知道……”林小杰咽了口唾沫，“但是我没想到会这样……”
船身猛地一斜，林小杰捂住嘴冲到船尾，趴在栏杆上呕吐起来。
“哇！”
“卧槽！”赵铁柱一下子跳开三米远，“你往哪边吐啊？”
“我忍不住……”
“忍住！”
“我……哇啊！”
早上吃的馒头一股脑吐进江里。
何晓晓从车上拿来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递给他。林小杰接过来，手都在发抖。
“谢……谢谢……”
何晓晓说：“不客气。刚才溅到我的鞋子上了。”
“对不起……”
何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味道日记里又多了一笔：长江水，咸、腥，带着胃酸。”
“你能不能别记这个？”
“味道是不会骗人的。”
梁美琪拿着手机凑过来：“家人们快看，我们的刀工大神晕船了，吐得比切菜还快。”
“别拍！”林小杰伸手去挡镜头，“给我留点面子。”
“你现在哪里还有面子，只剩下胃酸了。”梁美琪说道。
“哈哈哈！”赵铁柱笑得前仰后合，“不是吧阿sir，潮汕人还晕船？”
“我说了我是潮汕人不是渔民！”林小杰虚弱地喊，“我妈卖粿条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自信坐船？”
“我坐过公园脚踏船。”
“那也能叫船？”
“它也有船的样子。”
嘉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好点了吗？”
“不好。”林小杰说，“我感觉内脏在打架。”
“吐干净就好了。”嘉豪说。
“豪哥。”林小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我要是死在这江上，你记得把我的佛珠交给我妈。”
“别说丧气话。”嘉豪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一条江就把你收了？你也太不值钱。”
“我们东北老话，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这话什么意思？”周柏文说道。
“俗语。”
“哪里的俗语？”
“我刚编的。”
林小杰又干呕两次，再也吐不出东西，瘫坐在甲板上，脸色惨白。
“我想死了。”
何晓晓说：“别死，死了就尝不到热干面了。”
“热干面……”林小杰合上眼睛，“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了。”
“那你可要遗憾了。”赵铁柱说道，“听说武汉的热干面，一碗能治一百种病。”
“包括晕船？”
“包括。”
“真的假的？”
“假的，但是能让你暂时忘了晕船。”
船继续往前开，江面越来越开阔，对岸轮廓慢慢清晰。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波光晃眼。
忽然，林小杰的鼻子动了动。
他睁开眼，用力嗅着风里的气息。
“什么味道？”
嘉豪问道：“闻到什么了？”
“芝麻酱。”林小杰说，“还有碱水面、辣椒油、萝卜干……”
他一下子撑着栏杆坐直身子，伸手指向对岸：“那边有热干面！”
“你怎么了？”梁美琪说道，“我们还在江心。”
“不是错觉。”林小杰把鼻子凑近江风，“就是热干面！岸边有人在拌面。”
对岸码头边一排小摊贩，其中一个摊子正冒着热气，摊主拿着长筷子在大铁桶里翻拌面条，芝麻酱的香气顺着江风，丝丝缕缕飘过来。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林小杰像瞬间回魂一样，猛地站起身，紧紧抓着栏杆：“快一点！开快点！”
“刚才还说想死。”赵铁柱调侃。
“现在不想了。”林小杰说，“我要吃热干面。”
“你的胃扛得住吗？”何晓晓问道。
“胃不重要。”林小杰回答道，“灵魂需要热干面。”
船刚靠岸，废柴号还没停稳，林小杰直接一跃而下，差点被缆绳绊倒。嘉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慢点！摔到江里我可不救你！”
“来不及了！”林小杰挣脱开，朝着小摊狂奔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看见冲过来一个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伢子，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热干面。”林小杰趴在摊位的桌子上，“来一份！多放芝麻酱！”
大妈拿起漏勺，从桶里捞起碱水面抖了两下，浇上芝麻酱、辣椒油、萝卜丁和酸豆角：“八块钱。”
林小杰接过碗，连筷子都握不稳，扒拉一口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愣住了。
眼睛慢慢睁大，苍白的脸色一点点透出红润，仿佛一股力量顺着食道淌进身体里。
“怎么样？”其他人围了上来。
林小杰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抬头的时候眼眶都湿了。
“我要学这个。”他说，“不要阻止我。”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梁美琪说道。
林小杰说：“我之前是凡人，现在我是热干面的信徒。”
“神经病。”嘉豪笑骂。
大家也各自点了一份。嘉豪吃了一口，点点头：“芝麻酱很香，但是面条偏干。”
“热干面就要干香，这样才正宗。”大妈说道。
“可我喜欢带汤的。”
“那你去吃汤面。”大妈摆了摆手，“别在这儿糟蹋热干面。”
赵铁柱笑得直不起腰：“大妈说得没错，入乡随俗。”
周柏文一边吃面，一边掏出手机算账：“一碗八块钱，成本大概两块五，毛利率……”
“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吃面？”梁美琪说。
“我在工作。”
“你这是扫兴。”
何晓晓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细细品。她忽然抬头，对嘉豪说：“芝麻酱里掺了花生酱。”
“哦？怎么说？”
何晓晓说：“不是纯芝麻酱，七成芝麻、三成花生，再加一点香油调和。”
大妈听见，抬眼看向何晓晓：“丫头舌头很灵啊。”
何晓晓回答道：“刚好尝出来了。”
大妈说：“这个配方是我婆婆传下来的，码头这边就我家这么调。”
“好吃。”何晓晓说，“但是还可以更好。”
“哦？”大妈挑起眉毛，“怎么改进？”
“加一点点腐乳，微量提鲜。”何晓晓说道。
大妈一愣，跟着笑起来：“有意思。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广东。”嘉豪回答道，“来学习厨艺的。”
“广东人学热干面？”大妈啧啧称奇，“稀罕。”
“不分喜不喜欢。”林小杰捧着空碗说，“好吃就是真理，不讲南北。”
大妈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煮面。
六个人坐在码头边的塑料椅上，手里端着饭盒，望着江面来回穿梭的渡轮。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橘红，对岸的长沙缩成小小的一点。
“我们离开长沙了。”梁美琪说。
“总决赛之前还要回去。”
“还有一个月。”梁美琪说道。
“一个月足够在武汉学点东西。”嘉豪一边吃面一边说道。
梁美琪剪辑好今天拍的视频，发布出去。
不到一小时，播放量破五万，评论区热闹得很： “哈哈哈从吐到干饭，这个反转太绝了” “刚才脸白得像纸，吃完直接回血，医学奇迹属于是” “武汉人诚不欺我，热干面治百病” “这不就是辣椒王大赛那支广东队伍吗，有意思”
一条高赞评论吸引了梁美琪： “中专生挺有意思的，比那些网红真实多了。”
梁美琪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嘉豪：“豪哥你看。”
嘉豪看完笑了：“真实？我们本来就不装。”
“但他们说我们比网红真实。”梁美琪说道，“说明我们有路人缘。”
“路人缘能当饭吃吗？”周柏文问道。
“可以。”梁美琪回答道，“路人缘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钱。”
“你的价值观……”周柏文摇了摇头，“不过从财务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
吃完面，几人收拾好碗筷回到废柴号。赵铁柱发动车子，房车慢慢驶离码头，开进武汉城区。
天已经黑透，路灯次第亮起。街道比长沙宽阔，楼房更高。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长沙浓郁的辣椒气息，换成了芝麻酱、碱水面混着江水独有的味道。
“武汉。”赵铁柱说，“我们到了。”
林小杰瘫在座椅上：“先找地方落脚睡觉，明天开始学热干面。”
“今晚不会再晕了？”何晓晓问。
“不晕了。”林小杰回答，“我的胃已经皈依热干面教。”
“神经病。”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废柴号在夜色里穿行，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车厢里有人刷手机，有人低头算账，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嘉豪坐在副驾，看着武汉的夜景。手机又一次震动，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慢慢沉下来。
“怎么了？”赵铁柱问道。
嘉豪挂掉电话，沉默片刻：“云顶酒店。”
“品鉴会那边？”
“嗯。”嘉豪说道，“他们说品鉴会提前了，下个星期。”
“下周？”周柏文睁大眼，“那不正好和我们在武汉的时间撞上了？”
“撞上了。”嘉豪说道，“我们得赶回长沙。”
“赶得及吗？”
“赶是赶得及，但是武汉这边……”
“先答应下来。”周柏文说，“这笔钱不能丢。”
“可面佬我们还没见到……”
林小杰坐直身子：“那我们抓紧时间，一周之内拜师学艺。”
嘉豪看了他一眼。
林小杰立刻改口：“不是偷师，拜师！”
“随你怎么说。”
车子继续向前，武汉的夜景在车窗外面缓缓流淌，芝麻酱的香气仿佛还留在车厢里，无声地邀约着。嘉豪抬手擦去车窗上的水汽，透过缝隙，能看见江面上闪烁灯火的货轮。
前路依旧漫长，而这个夜晚，六个人在武汉街头，找到了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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