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长沙下起了小雨。
早上五点半，六个人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着。梁美琪前一晚把要穿的衣服熨了三遍；赵铁柱把锅铲反复擦了一遍又一遍；周柏文在账本上列了长长的比赛注意事项：提前两小时到场、备好备用煤气罐、菜品分成三份，每份贴上标签。
嘉豪站在房车门口，望着丝丝雨线砸落在地面，最后一点睡意，也被冷雨冲刷干净。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林小杰拍了拍身旁的冷藏箱，“鱼头四份、酸汤两罐、剁椒一坛，香菜、葱姜蒜各备一份，万无一失。”
“煤气罐呢？”
“两罐满的，后备箱还放了一罐空的当备用。”
“好。”嘉豪点点头，回头朝车里还在磨蹭的人喊，“赵铁柱！走了！”
“来了来了！”赵铁柱从车上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号保温壶，“我煮了一锅姜茶，天凉，赛前每人喝一碗暖暖身子。”
“你还会熬姜茶？”林小杰有点惊讶。
“废话，东北人谁不会这个。”
六个人坐上餐车，向着雨里出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花。梁美琪坐在副驾，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对着镜头开口：“辣椒王大赛，我们来了。不管输赢，这道菜，总要被人记住。”
比赛场地设在长沙美食文化广场，一进门，满目都是红彤彤的辣椒，像一片红海。门口挂着横幅：第二届长沙辣椒王大赛。广场中央搭起一座大舞台，三十口灶台整齐排开。每一口灶台后面都站着一支队伍，有的七八个人，有的只身一人，还有的帮手扛着硕大的蒸笼。
六人推着餐车穿过人群，一路引来不少目光。
“这是谁啊？直接推餐车过来比赛？” “看招牌，‘一蚊鸡移动厨房’，名字挺有意思。” “广东来的？跑到长沙跟别人比辣椒菜？” “先看看再说。”
林小杰把脸往围裙领子里缩了缩，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我们像动物园里供人围观的猴子。”
“猴子也分冠军猴和陪跑猴。”赵铁柱说，“我们，就是冠军猴。”
“你哪来这么足的底气？”
“我东北来的。”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过来登记，看见餐车，有些意外：“你们就六个人？一辆车？”
嘉豪答道：“六个人，一辆车，一道菜。”
“行。”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册，抬眼看向他们，“分配到十八号灶台。九点开赛，八点半之前把食材炊具摆放妥当。菜品名字是什么？”
“酸汤剁椒蒸鱼头。”
“酸汤剁椒……蒸鱼头？”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神色微妙，“好的，加油。”
“他那表情什么意思？”走远之后，赵铁柱忍不住问。
“觉得我们是来凑热闹的。”周柏文说道。
“凑热闹？”赵铁柱嘟囔着倒出姜茶，“喝点姜汤，等会儿就让他看看我们是不是凑热闹的。”
八点半，三十六支参赛队伍全部就位。
整个赛场弥漫着各式各样的辣椒香气，有的浓烈冲鼻，有的带着烟熏气息，还有发酵辣椒独有的酸香。台下观众越来越多，拍照的、直播的，还有端着碗等着蹭试吃的，场面热闹又嘈杂。
六人挤在十八号灶台前，一件件搬出东西。林小杰抱着酸汤罐子，护得像宝贝一样。赵铁柱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检查煤气灶接口。梁美琪举着手机拍完整片赛场，悄悄走到队伍后方，压低声音对着镜头：“家人们，我们到现场了。场地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镜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对准自己：“三十六个灶头，全是辣味菜。今晚能不能顺利晋级，就看这锅鱼头了。”
“别总对着自己拍。”林小杰头也不抬，“过来帮我舀酸汤。”
“来了来了。”梁美琪赶紧收好手机小跑过去。
嘉豪站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先确认煤气阀门关好，检查火焰，再看蒸锅密封圈有没有破损，又凑近闻了闻鱼头的新鲜度。林小杰蹲在旁边拧开酸汤罐，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确认没问题，再把盖子拧紧。何晓晓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笔记本，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紧张吗？”梁美琪问她。
何晓晓说：“不紧张，就是手有点冷。”
“那就是紧张了。”
何晓晓轻轻笑了下：“那就紧张一点吧，紧张完，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九点整，主持人走上台，宣读比赛规则。
“第二届长沙辣椒王大赛，正式开始！本次比赛自由发挥，不限菜系、不限食材，唯一要求：辣椒必须是菜品的主角。七位专业评委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分。比赛时长四十五分钟，超时扣分！”
“四十五分钟，够了。”林小杰松了口气。
“鱼头蒸十分钟，酸汤提前熬好，最后在锅里融合调味。”周柏文低声道，“时间上我们占优，成败全看味道。”
评委席设在舞台左侧，七位评委并排坐着。嘉豪抬眼扫过去，目光忽然顿住。
评委席最边上，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没有穿厨师服，一身深蓝色中山装，面前放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见这个人，嘉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怎么了？”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认识？”
“那个评委……穿中山装的。”嘉豪声音发紧。
“是谁？”
嘉豪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们学校教务处的钱主任。”
“什么？！”
“他是评委？”赵铁柱压低声音，“学校教务处主任，怎么会在这里？”
“他同时是餐饮协会的理事，在学校挂名。当年那份实习合同，就是他签字盖章的。”嘉豪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他会不会……”梁美琪话说一半，大家都懂她的意思。
“他是评委，我们是选手。”周柏文语气沉稳，“就算认出我们，也不会当众把我们赶下去。比赛看的是菜，不是看人。稳住。”
“可是……”
周柏文打断她：“先把菜做好，别的之后再说。”
何晓晓一直没有说话，久久望着评委席，忽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菜是不会说谎的。
主持人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三十六口灶台同时点火，赛场瞬间热浪翻涌。有人爆炒，有人炖汤，蒸锅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和上空飘洒的细雨缠在一起。
嘉豪动作稳得很，把鱼头处理妥当，码进盘中上锅，定好闹钟。林小杰在一旁小火熬酸汤，一边熬，一边用勺子撇净浮沫。何晓晓站在两人中间，手搭在灶台边缘，盯着锅里汤汁的色泽，随时报出火候。
“酸汤起小泡，下剁椒。”
林小杰把剁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浓郁的香辣气息散开，周围好几桌选手都转头望过来。
“这队有点东西。”旁边一位选手低声说，“这汤的颜色就不一样。”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广东人跑来做辣菜。”
闹钟叮铃响起。嘉豪掀开锅盖，白雾扑面而来。他把熬好的酸汤剁椒连同红油一同浇在鱼头上，盖盖焖两分钟，最后撒上葱花、香菜。
“完成。”
“这么快？”主持人刚好走到灶台边，看见成品愣了愣，“这是什么菜？”
“酸汤剁椒蒸鱼头。”嘉豪答道，“三地融合：广东蒸法、湖南剁椒、云南酸汤。”
“名字挺长。”主持人笑了笑，凑近闻了闻香气，“闻着很香，请评委品尝。”
七位评委依次起身，逐桌品鉴。不少选手提前精心摆盘，搭配酱碟、鲜花点缀。走到十八号灶台时，走在最后的钱主任脚步慢了下来。
七位评委围到灶台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先嗅了嗅，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哦？”老评委停住筷子，又夹一块，蘸着盘中酸汤再尝，“这汤……有点意思。”
另一位女评委也尝了一口：“酸味开胃，辣而不呛，鱼肉很嫩。是广式清蒸的路子？”
“对。”嘉豪应声，“清蒸打底，剁椒和酸汤做调味。”
“不错。”女评委点点头，记下这道菜。
轮到钱主任。他走到灶台前，目光先落在嘉豪脸上，再移到菜品上，一言不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放下筷子，只吐出两个字：“可以。”说完，转身走回评委席。
六个人站在灶台前，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就说了个可以？是好话还是坏话？”赵铁柱小声问。
“是好话。”何晓晓声音很轻，“他要是想挑刺，当场就会指出来。”
“那为什么语气这么冷淡？”
“他是教务处主任。”周柏文说，“他夸你一句很好，那是菜真的出彩；他当众挑毛病，就是打算为难你。这种不咸不淡的评价，说明他在权衡。”
四十五分钟比赛时限到了。所有菜品统一编号，送到后台打分。等待结果的时候，台下人声鼎沸。六人坐在灶台后方的塑料椅上，没人开口说话。
赵铁柱把保温壶里的姜茶分给身边的人：“喝点，暖和点。”
“我反倒想喝辣汤，太紧张，胃里发凉。”林小杰说。
赵铁柱把保温壶塞给他：“想喝就多喝点，这一壶都归你。”
林小杰才喝两口，嘉豪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完信息，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走到角落接电话，寥寥几句就挂断。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
“谁打的？”周柏文问。
“学校。”嘉豪声音很低，“教务处。”
“说什么？”
“钱主任在现场认出我们，已经打电话回学校核实了。教务处让我比赛结束回电话。”嘉豪深吸一口气。
“他们想干什么？”
“没明说，只让我回电。”嘉豪说，“估摸着不是劝我们退赛，就是叫我们回去上课，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回去吗？”梁美琪问。
嘉豪沉默两秒：“现在不回。等结果出来再说。能赢，我再打回去，底气足一点；输了，就认了，回去挨训。”
“要是他们勒令你停止比赛呢？”周柏文追问。
“今天这场，一定要打完。”嘉豪语气坚定，“不管发生什么，等我把锅放下再说。”
二十分钟后，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广播响彻广场。
“各位观众！第二届长沙辣椒王大赛，成绩已经出来了！”
喧闹的广场慢慢安静下来。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捏着信封：“现在公布晋级总决赛名单，一共十支队伍！”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念到第五个，还没有他们。
赵铁柱攥紧保温壶。林小杰手心全是冷汗。梁美琪指甲掐进掌心。周柏文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台前电子屏。何晓晓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第八名。”主持人停顿片刻，展开纸条高声读出，“十八号灶台，一蚊鸡移动厨房，酸汤剁椒蒸鱼头！”
六个人一齐站起身。
赵铁柱最先欢呼出声，把保温壶往上一抛，又慌忙伸手接住：“进了！我们进了！”
“冲进十强了！”梁美琪高兴得跳起来。
林小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嘉豪站在原地，握拳又松开，转头望向评委席。钱主任正和旁边的评委闲谈，仿佛这件事无关紧要。
“他到底……”梁美琪小声嘀咕，“是放水了，还是菜本身确实打动他了？”
“不清楚。”嘉豪说，“进了十强，接下来要准备总决赛。”
周柏文打开手机翻看赛程：一周之后，同一地点举办决赛，主题就一句话：一道辣椒菜，自由发挥，规则末尾标注——以辣为本、以味为王。
“以辣为本、以味为王。”林小杰跟着念一遍，笑起来，“这题目简直就是为我们准备的。”
“别飘。”嘉豪提醒，“先把今天的事收尾。”
比赛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几人收拾干净灶台，推着餐车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一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他们，递上名片。
“您好，我是云顶酒店餐饮部经理。今天看了你们的菜品，想问问这道酸汤剁椒蒸鱼头，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酒店做一场品鉴会？”他指了指砂锅里剩下的汤汁，“我们下个月要办湘粤融合菜主题晚宴，正在找特色菜品，看你们的菜很有想法，愿意的话，可以现场演示。出场费都好商量。”
六个人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品鉴会？”
“对。”
周柏文飞快伸手接过名片，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份珍宝：“方便方便！请问地址、时间，还有需要准备什么食材？”
问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飞快算账：品鉴会十桌，一桌一条鱼头，食材成本大概四百，按酒店标准报价，保本不难，要是能打通酒店渠道，收益远不止这些。
“具体细节加微信，下周细聊。”
送走酒店经理，赵铁柱站在雨里愣了好久：“你们听见没？那是五星级酒店的经理？”
“云顶酒店，长沙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周柏文说。
“他想请我们去做品鉴会……”林小杰轻轻掐了自己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嘉豪的声音藏不住激动，“是菜替我们说话了。”
梁美琪把刚刚录制的视频剪辑发上网，标题写着：《被人看不起的广东厨子，在长沙辣椒王大赛上杀进了前十名》。
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区直接炸开。
“这不就是之前爆火的酸汤鱼头吗！蹲一个总决赛直播！” “广东人做湘菜冲进十强，这剧本太好看了。”
评论区里，黄世杰本杰留了四个字：恭喜、加油。
六人挤在房车里，围着小小的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翻着评论。看完，梁美琪把手机收好，看向嘉豪：“现在，可以给教务处回电话了。”
嘉豪拿起手机，推门走进雨里，站在雨幕中拨通号码。等待片刻，电话接通。车里只能隐约听见他两句回话：“钱主任，我们进前十了，总决赛一周之后。”
说完，他挂断电话，转身朝房车走。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说，让我打完决赛再回学校一趟，凭最终成绩评判。”
“凭成绩说话。”林小杰重复一遍，笑出声，“这话我爱听。”
房车车门关上，雨还在下。但六个人的眼睛，全都亮堂堂的。
前路依旧漫长，只是在这个雨夜，他们觉得自己，离心里那片星辰大海，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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