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灵堂庄严肃穆，部族首领都齐聚在这里，皇太极小小的人儿，瘦弱的就如同风一吹就能倒下的样子，却无比坚强，跪在那里，坚毅的脸庞根本无法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联系在一起。我宁可他如同昨日那番在我怀里嚎啕大哭的样子，好过现在隐忍着。
衮代的两只眼睛如同核桃一般肿胀，我奇怪的是这姐妹做的就像是冤家一样，也能为她流泪？当然不是，是做给人看的。她哭完了，去内堂仪事，这丧葬的所有细节都归了她一个人把持着，她临走的时候突然看着我，冷笑了一下，我被她笑得是毛骨悚然。
阿巴亥扶着努尔哈赤来吊念，我微微点头，就能看见阿巴亥对我感激的眼神，我回应颔首了下，整个灵堂的人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努尔哈赤抚摸了灵柩一下，“孟古，安心上路。”
这时候衮代从内堂出来，“妾身见过都督。”她福了福身，阿巴亥则回了礼，她嗯了一声：“妹妹客气了。来，有件事，还需要你来定夺。”阿巴亥瞪大眼睛：“我？有什么事姐姐做主就可。”衮代笑了下，“妹妹，咱都是一家人，有事当然得商量，既然丧葬的事爷交给我办，我就要办的妥妥当当的，就差你一人的同意了。反正爷也不会管这些事，咱就辛苦点，让孟古妹妹走的安心。”
努尔哈赤点点头，对阿巴亥道：“你且听她的就好，我累了，明天还有一堆正事要决断。”说着，就能看见努尔哈赤沧桑的背影跨出门槛，众人恭送他出了门。
衮代看了我一眼，走到我跟前，“姑姑和孟古妹妹感情甚深啊，从科尔沁草原嫁到这儿来，也有些年头了。这事，我们思前想后，是这样的，爷也不希望孟古妹妹走的孤单，你前前后后伺候妹妹多年，了解妹妹吃穿用度的，我也挑了三个随身的丫头，加上姑姑你，一共四人，随着妹妹一起走，可好？”我惊得抬头看着衮代，阿巴亥也吓的后退了一步，急忙道：“姐姐说笑吧，你可是需要姑姑随孟古姐姐一起殉葬…..”衮代点点头，大喇喇的坐在了椅子上，道：“这事我也不愿意，可是咱习俗就是如此，这再怎么不愿意，可甍的人最大，想必姑姑也是通情达理，是非能分，是么？”我扶着已经手脚冰凉的阿巴亥，看了她一眼，她夺眶而出的泪水抓住我：“姑姑，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拍拍她的手，“你忘了我教你什么吗？”阿巴亥无法再辩驳什么，是的，我当初教阿巴亥—在这王府里头，做任何事，自己如果和众人的意思背道而驰，那你就一定被孤立，无论努尔哈赤再如何宠爱你，都不行。
衮代一拍桌子：“哪里轮得到你阿巴亥说一个不字，我只是看在爷最近宠你的份上让你也参与进来，不然，这事也轮不到你来管，你不同意也好，同意也罢，这四个丫头是一定要陪孟古下去的！”说着凶狠的看了我一眼，我嘴角微微上翘，是了，殉葬，实为为孟古着想，实则就是为了除却她们眼中钉，肉中刺。我跪了下来，“谢继福晋恩赐，奴婢遵命。”
我能看见一双双花盆底的鞋子从我低垂的眼帘下走过，走出这个门槛。
一直跪着，跪到了深夜，白色的蜡烛在风中闪烁几下，一只蝴蝶飞了进来，我随着蝴蝶的身影看见她停在了牌位的上方，眼见着皇太极一声不吭的跪着，烧着冥纸，我轻轻叫唤了一声：“八阿哥，我给你磕头了。”如果说，我唯一不想走的理由，就是孟古临终的托孤，然而衮代要我死，我已经没有了气力，没有任何借口反驳。在地上，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皇太极咬了咬牙，愤怒的站起身，“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同意那老女人？你明明是答应要照顾我，我不准，不准，不准！”我抱着瘦小的皇太极，潸然泪下，我又何尝想离开？叹息一声：“那又怎么样？整个王府都知晓我和你额娘情如姐妹，我能说一个不字吗？跑去和你阿玛说，只怕他说不准，闹得他和几个大小老婆对立，又能怎样？好不容易的联姻难道就要因为我这个女人而破坏吗？你阿玛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还没有坐稳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只怕以后你们失去的会更多。”皇太极抽噎着：“我不管我不管，姑姑，你不能离开我。”我眼泪纵横，在孟古的灵柩前，我哭得不能自己，这就是算给他们父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他们坐拥更大的权利，我愿意。
泪眼朦胧，我抬起脸，看见那上方的蝴蝶依旧盘旋着不走，伸出手，它飞到了我的掌心，“蝴蝶啊蝴蝶，如果你是孟古姐姐的化身，请你原谅我。”那蝴蝶扑扇着翅膀，突然飞了出去。难道孟古姐姐生气了吗？
在床上看着皇太极，睡着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下，还挂着晶莹，我摸摸他的小脸，刚刚要起身，就瞧见皇太极小手拽着我的袖口，紧紧不放手，“姑姑，别走。”看见他睁开眼，一下扑进了我的怀里：“我已经失去了额娘，我不能再失去姑姑。”我拍怕他的背：“好，姑姑不走。姑姑留下来陪你好吗？”
我钻进了被子，他的头靠进了我的肩膀，我抚摸着他的额头，“姑姑，要等我长大，我会保护你一辈子。谁要欺负你，我会要了他的命，不管他是谁。”我微微一笑：“好，姑姑相信你的话。只要你长大了。”心中一声叹息，是了，皇太极最后一定会有他想要的一切，他是在逆境中成长孤单的孩子，可是我已经等不到他长大的时候，看不见他以后英俊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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