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浸着化不开的阴冷潮气,墙根处长出片片暗绿色青苔。罗志成被关在最靠里的一间囚室,一身往日光鲜的锦衣揉得皱皱巴巴,脸上还留着打斗过后的伤痕。他蜷缩在一堆干草上面,眼睛死死盯住铁栅栏外的走道,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身子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
唐峰跟着大理寺丞走到牢门前,脚步稳稳停下。
罗志成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上神色几番变幻。
“唐峰。”他的嗓音虚浮无力,“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唐峰隔着铁栏望向囚室里面的人,“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
罗志成把脸扭向一旁,闭紧嘴巴不肯吭声。
唐峰也不急着逼问,身子斜斜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语速放得慢悠悠的:“你爹罗达彩已经去御史台,把太子的诸多罪状全都招供了。现如今太子一心要抹除罗家的活口,说起来,你待在这座大牢里面,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罗志成猛地抬起脑袋,眼神满是震惊。
“我爹认罪了?他疯了不成!”
“他没有疯。”唐峰淡淡说道,“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祸事,都是他在背后替你兜住,事到临头,只想拼上自己,替你挣来一线活命的机会。他前去揭发太子,提出的条件,就是要我保下你的性命。”
罗志成死死盯着他,喉头不住滚动。
“你来保我?”罗志成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你心里恨我入骨,怎么可能会出手保我。”
“我本不愿。”唐峰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可你爹拿他自己的性命当做筹码,来换你一条活路,这笔交易,我接下了。”
罗志成垂落脑袋,陷入沉默。
唐峰在牢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罗志成,我问你一桩旧事,当年夜宴上那一杯毒酒,究竟是谁递到小山子手上的。”
罗志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杯毒酒……不是我递出去的。”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是白莲教的人混进后厨偷偷调换,事前我根本不知道酒里下了毒。”
“你不知道?”唐峰把他的话重复一遍,眼底的神色沉沉往下坠,“可后来你清清楚楚明白那杯酒原本要对付的是谁,你却半个字都没有往外吐露。小山子替旁人挡下那杯毒酒,当场送了性命,从头到尾,你心里全都清楚。”
罗志成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辩解,却挤不出半句说辞。
唐峰往前踏出一步,站到铁栏杆跟前,目光落向罗志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罗志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地撞在囚室的石壁上,“小山子不过是府里一个跑跑腿端茶倒水的小伙计,你欠他一条人命。如今你想从这里活着出去,就要把当年替太子办下的勾当,诬告唐家的始末,还有毒酒一案你知情不报的经过,一桩桩全部写下来,老老实实认罪。”
罗志成坐在干草堆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我全都招认,你真的能送我离开京城?”
“你如实招供,我便送你出京。”唐峰道,“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机会,我会信守这份约定。”
罗志成埋着头,长久没有出声。囚室之中格外安静,只有墙角水滴断断续续往下落,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小山子。”罗志成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死的那一日,我其实……是后悔过的。”
唐峰没有接话,就那样安静看着他。
“可我那时候不敢说。”罗志成继续说道,“我爹依附太子,一旦我把事情捅破,整个罗家就要彻底垮掉。我怂,唐峰,那时候的我,怂到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唐峰静默许久,才缓缓出声:“如今你愿意招认,不过是你爹已经把性命押上去,你才有了这份底气。”
罗志成抬起头,眼里面布满交错的血丝。
“我认。”他哑着嗓子,“我写。你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大理寺丞把纸笔从栏杆缝隙递进去,罗志成伏在干草堆上,一笔一笔,把过往替太子奔走作恶、构陷唐家、毒酒案知情不报的经过,尽数书写下来。写到毒酒那一段,笔尖骤然顿住,他抬眼望向铁栏外的唐峰。
“唐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山子倘若还活着,他会不会……原谅我。”
唐峰看向他,没有立刻作答。
囚室高处的气窗漏进西斜的日光,一道狭长的光柱落在罗志成面前摊开的纸卷之上。
“他不会。”唐峰的语调平平,却裹着一重卸不开的沉重,“小山子性子心软,向来是记吃不记打。可属于他的那条性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代替他来原谅你。”
罗志成握笔的手,一点点垂下去,纸上墨迹尚且湿润。
“所以这些罪责,得由你自己来认。”唐峰道,“只有认下这一切,往后的漫漫长夜,你才能够睡得安稳。”
罗志成不再多言,埋下头写完剩下的字句,按下自己的手印,把供词从栏杆缝隙递了出来。
唐峰接过这份认罪书,草草扫过一遍,收进怀中,转身打算离开。
“唐峰!”罗志成在身后出声叫住他。
唐峰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爹,他能不能活着离开京城。”
唐峰沉默片刻。
“你爹的性命,不在我的手里。”他缓缓说道,“取决于他自己。他揭发太子的罪状,太子断然不会放过他。我能做到的,只有把你送出京城,让他了却心中这一桩牵挂。”
罗志成坐在干草堆上,望着唐峰渐渐远去的背影,隔了半晌,低声吐出话语。
“唐峰,我心里恨你,可到了现在,我也不由得佩服你。”
唐峰没有回应这番话,径直迈步走出囚室。
踏出大理寺的大门,老陈已经候在外边。
“公子,认罪书拿到手了?”
“拿到了。”唐峰把供词仔细收好,“罗志成这份口供,再加上罗达彩的指证,太子的罪证,已经钉死了一半。”
老陈点点头,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太子那边已经动手,京郊驻扎的八千私兵,这两日调动得格外频繁,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出事。”
唐峰站在沉沉暮色当中,抬眼遥遥望向远方皇城巍峨的轮廓,久久一言不发。
“九皇子那边,可有传来什么动静?”
“九皇子府来人传话,殿下已经在暗中收拢御林军的旧部。”老陈回话,“就等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便可起兵行事。”
唐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望着皇城的方向。
“由头。”他低声重复,“太子在等由头,九皇子同样在等由头。这一盘局,就看谁能够抢先拿到。”
晚风吹过京城的条条长街,街边灯笼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唐峰立在暮色之下,怀中揣着两份沉甸甸的认罪文书,紧紧贴着胸口。
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皇城方向,隐隐有急促的钟声,一下一下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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