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色还没有完全透亮,皇城那一边,已经响起一阵阵密集纷乱的脚步声。
唐峰站在永安坊商号的二楼,一把推开木窗,远远望见长街尽头,一队队兵卒借着朦胧晨色,朝着宫门方向集结开来。这批人身着齐整甲胄,腰间佩着长刀,正是太子此前藏在京郊的八千私兵。
老陈一把推开门闯进来,脸色泛得发白。
“公子,太子动手了。”老陈的声音绷得很紧,“南营北营的人马,天还没亮就开进城内,眼下正往宫门逼过去。”
唐峰手肘抵在窗框上,指尖死死扣住木沿,望向楼下街面涌动的人影。
“早就在预料之内。”唐峰缓缓开口,“罗达彩反水,罗志成又写下认罪供词,太子大半罪证都已经被钉死,他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今夜,是他拼死的最后一搏。”
“那我们该如何处置?”老陈心头悬着,“打仗是兵马的事,我们只是一介商户,贸然卷进去,无异于白白送命。”
“商户不必亲自上阵搏杀。”唐峰转过身,“可商户手里攥着的情报消息,能让两军少走无数弯路。”
他快步走下楼梯,从柜子最底下取出一卷舆图,哗啦铺在案台上。图上用朱笔密密麻麻做满标记,全是这些日子情报网一点点打探汇总出来的,太子八千私兵的驻扎点位、换防时辰,还有辎重粮草的转运路线,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把这张舆图,务必送进九皇子府。”唐峰伸手指向图上一处,“转告殿下,太子的主力尽数压向宫门,京郊两处营寨此刻兵力空虚。御林军若是从西华门绕出去,直接截断他的后路,太子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老陈接过舆图,用油布层层裹牢,揣进衣襟内侧。
“可宫门早已全部封死,我们的人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走漕渠暗道。”唐峰说道,“九皇子府后方有一条旧暗渠,连通御林军旧时营寨。早些年我替殿下经办香料生意的时候,就记下过那处暗道入口。”
老陈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唐峰又出声把他叫住。
“还有一句话,务必带给殿下。”唐峰的声调沉了几分,“太子八千兵马的粮草辎重,全都囤在城西的私仓。若是要平定叛乱,优先烧掉那座粮仓,直接断掉太子的后援补给。”
老陈应声领命,脚步匆匆离开了铺子。
唐峰独自立在案边,看着窗外越聚越多的甲兵,心底那根弦绷得死死的。他心里清楚,熬过这一夜,京城的世道就要彻底改写,往后的天下,要么落入太子手中,要么便是九皇子执掌大局。
宫门外,太子一身全套甲胄,勒马站在阵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身后密密麻麻的兵卒,铠甲在淡淡的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冷光。兵部侍郎赵诚策马奔到他身侧,压低嗓音禀报。
“殿下,御林军那边,似乎有异动,西华门一带,能看见兵马调动的痕迹。”
太子眉头紧紧皱起。
“西华门?御林军旧部不是早就被调离打散,哪里还凑得出人手。”
赵诚迟疑片刻。
“属下打探到,这几日,九皇子府悄悄接纳了好几名从前的御林军老将入府,恐怕早就在筹谋什么。”
太子眼底寒意陡升。
“就算有诡计又能如何。”他的声音森冷,“我麾下八千甲兵在此,他那些残余旧部又能有多少能耐。传令下去,即刻强攻宫门,今日辰时之前,我一定要踏入金銮大殿。”
号令一传下去,太子麾下的兵马向着宫门猛扑而上,喊杀声、兵刃撞击的脆响,在破晓的晨雾之中轰然炸开。
同一时刻的西华门,九皇子李司一身轻便甲胄,勒马立在城楼之下。他身后跟着数百御林军旧部,人数算不上多,却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兵,身上的甲胄磨得光亮。唐峰送来的那卷舆图,正摊开放在他马鞍旁的鞍囊之内。
“太子把全部主力都压在了正门。”李司目光扫过图纸,快速权衡局势,“他的后方西华门防备空虚,我们由此出城,直扑他的粮道,焚毁城西私仓。八千兵士一旦断了粮草,就成了一群困在城里的野兽。”
身旁一名老将抱拳拱手:“殿下,我等御林军旧部,愿拼死效命。”
李司颔首,一提马缰。
“兵分两路。”他高声下令,“一路随我自西华门出城,烧毁太子粮仓;另一路留守宫门,倘若太子攻破正门,务必拼死把他拦下来。”
阵阵马蹄声骤然响起,趁着太子大军死死纠缠在正门宫门的间隙,九皇子的人马悄然自西华门冲出,向着城西私仓疾驰奔袭。
城西私仓本来只有百余名兵丁看守,九皇子的人马杀过来的时候,守仓的人完全猝不及防,仓门被硬生生撞开,火把径直扔进粮垛,熊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火光把半边天际都染得通红。城内,太子正亲自在阵前督战,一眼瞥见城西腾起的滚滚烈焰,脸色骤然大变。
“粮仓!是城西的粮仓起火了!”太子厉声嘶吼。
赵诚吓得面无人色:“殿下,粮仓一旦焚毁,咱们麾下的兵马,撑不过两日!”
太子正要分拨人手赶去救火,宫门方向又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宫内的御林军守将带着守军主动杀出城门,和太子的叛军混战到一处。紧跟着,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华门席卷而来,李司领着人马已经赶到,从后方完成包抄合围。
太子的部队腹背受敌,阵势瞬间彻底大乱。
“殿下,撑不住了!”赵诚嘶声叫喊,“九皇子已经从后方杀过来!”
太子面色铁青,望着那片灼烧天际的火光,又看向四面八方不断合拢过来的甲兵,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我筹谋整整十年。”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十年谋划,竟然毁在一座粮仓上面。”
他握紧长剑,策马径直冲入厮杀最惨烈的战阵当中。
永安坊二楼,唐峰隔着大半个城池,遥遥望向城西那一片冲天火光。火起的那一刻,太子的后路,便已经被彻底斩断。粮仓、舆图、密信、两份认罪供词,一环扣着一环,全是他靠着情报网,日复一日布下的局。
老陈喘着粗气推门进来,衣衫上还沾着淡淡的烟火尘土。
“公子,成了。”老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九皇子烧毁了太子粮仓,又截断叛军后路,太子的兵马已经溃散,宫门重新夺回来了,太子本人,被御林军围困在皇城墙根底下。”
唐峰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
“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亲自率领御林军,正赶往皇城根下,打算活捉太子,送交宗人府定罪。”
唐峰没有再多言语,立在窗前,听着远处渐渐平息下去的厮杀呐喊。天光彻底大亮,皇城的轮廓,在火光与朝阳交织的光线里,一点点清晰显露出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匹快马疾驰停在永安坊大门前,下马的是九皇子府的亲卫,递过来一封手书字条。唐峰展开纸张,纸上是李司亲笔写下的寥寥两行字:
“叛乱已平,太子擒获,幽禁宗人府。此番变局,你居功至伟。事毕,可来府中一叙。”
唐峰把字条折好收进衣襟,抬眼望向窗外,皇城周边的兵卒正陆续撤出街市,城内百姓家的房门,一扇扇小心翼翼地向外推开。
“太子被幽禁起来了。”唐峰低声自语,“这盘乱局,看似暂时落定。”
老陈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开口:“公子,那罗家该怎么算?太子虽然被擒,他手下那批奉命灭口的死士,未必会就此罢手,罗达彩与罗志成,处境依旧凶险。”
唐峰眉头微微一蹙。
“罗达彩在御史台招供罪状,现下关押在大理寺。我答应过罗达彩,要把罗志成送出京城。太子已然倒台,他麾下的死士没了主使,未必还会拼命行事,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死忠之徒趁着时局混乱动手。”
他稍稍思索,转身迈步下楼。
“备马,去大理寺。罗志成还关在牢里,我既然应允了罗达彩,就得赶在他们父子遭遇不测之前,把人送出城去。”
老陈应声,连忙前去准备马匹。
唐峰站在商号的大门口,看着渐渐归于安稳的京城长街。晨光落在他的肩头,熬了一整夜,眼底堆着浓重的倦色,心底却存着一份笃定。
“太子是囚住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可整件事,远远不算结束。罗家父子两条性命,得先护住。”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道,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策马疾驰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