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的一处茶楼，午后的生意格外清淡。
罗达彩一身寻常便服，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面前摆着的茶水早就凉透，他半口也没有碰。目光落在街上来往穿行的人流，指节一下一下叩击着木桌台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的，全是昨夜太子府里头的那一番对话。
昨夜他接到传唤入府，太子把左右侍从全部屏退，只留下他与兵部侍郎赵诚二人。太子交代完兵变的各项部署，末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浅浅：“罗刺史，大事若成，扬州刺史的位置，依旧留给你。只不过令郎身上那些旧纠葛，该清理的，也得清理干净。”
当时罗达彩当场应承下来，可踏出太子府，行走在夜里的冷风当中，再回味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令郎那些旧账。”罗达彩低声把这句话复述一遍，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罗志成惹下的一桩桩“旧账”，这么多年，全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在背后兜着：打压苏记商号，处处针对唐家，捏造罪名诬告唐阳，还跑到京城击鼓告状。桩桩件件，皆是罗达彩先在太子面前领下示意，再授意罗志成动手。如今太子轻飘飘一句“该收拾干净”，哪里只是要了结罗志成，分明是打算把罗家整个一并抹除。
茶楼伙计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罗达彩没有伸手去接。他视线不经意扫向窗外，忽然瞥见街对面绸缎铺的匾额底下，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是永安坊京城分号的伙计，前几日他在兵部门口曾经见过。
罗达彩心头猛地一紧，身子刚要起身，雅间的木门已经被人推开。一名商贾打扮的年轻男子跨步进来，径直坐到他的对面，自顾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罗刺史，别来无恙。”来人正是唐峰。
罗达彩脸色骤然沉下来，手掌死死按在桌沿。
“唐峰，你竟敢只身进到京城。”
“我为何不敢。”唐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刺史大人尚且敢入京，给太子递上屠刀，我一个行商，进京打理生意，本就是理所应当。”
罗达彩死死盯着他，闭口不接这话。
“昨夜太子府发生的事，我全都知晓。”唐峰放下手中茶盏，“太子说要把令郎的旧账收拾干净，刺史该听得懂这话里面的分量。”
罗达彩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确实安了。”唐峰没有半点遮掩，“刺史，你我不妨以生意人的身份来讲道理，你替太子奔走效力，干的都是拿性命去赌的差事。可太子要的，是会替他撕咬对手的爪牙，不是愿意为他扛下所有罪责的臣子。一旦罗志成过往的劣迹全部抖落出来，第一个被抛出去顶罪的，便是你们罗家。”
罗达彩按在桌沿的手掌，指骨慢慢收紧。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只想劝刺史，该给自己寻一条退路。”唐峰缓缓开口，“太子勾结兵部，私囤大批军粮，暗中在京郊私藏兵马，随便拎出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倘若他谋反成事，你就是替他行凶的一把刀；一旦事败，你便是推出去抵罪的棋子。无论哪边，罗家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罗达彩长久地陷入沉默，窗外日头渐渐向西偏斜，茶楼雅间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你是要我起兵反太子？”罗达彩的嗓音沉沉，“我只是一介刺史，手上没有可调遣的重兵，拿什么去反。”
“不需要你举兵反叛。”唐峰说道，“你只需要，把太子授意你做下的每一件事，原原本本，到御史台还有九皇子面前全部供述出来。”
罗达彩抬眼望向他：“我尽数招认，等同于把罗家满门的性命，交到你的手里。”
“你就算不肯招，太子照样会取你们的性命。”唐峰平静回望，“利弊，你自己掂量。”
罗达彩低下头，望着面前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水，久久没有出声。
“倘若我出面揭发。”罗达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唐峰，你能保罗家保全几分？”
“我可以保罗志成一条活命。”唐峰说道，“其余的，我无力许诺。”
罗达彩放在桌面上的手僵住：“连我儿子，你也不能周全。”
“他手上背着人命，这一点，我护不住。”唐峰眼底神色沉了几分，“小山子的那条命，我一直替他记着。”
雅间里再没有交谈，寂静漫开，久到街面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更的第一记梆子声响。
“好。”罗达彩的嗓音透着沙哑，“我招。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供述完一切，你要设法把我儿子送出京城，不能叫他死在太子手上。”
唐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应下。
“罗志成能不能活着踏出京城，要看他自己敢不敢把过往全部坦白。”唐峰站起身，“只有你把太子的罪证全部揭发，他才有一线生机。”
唐峰走到屋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罗达彩，你替太子当爪牙这么多年，到如今，也该想一想，这一辈子，究竟是在为谁活着。”
雅间只剩罗达彩孤身一人，对着那杯凉茶，久久端坐不动。
两日后，御史台公堂之上。
罗达彩一身官服，跪在堂下，一字一句，将太子勾结兵部、私囤军粮、京郊秘藏兵马的诸般内情尽数供出。笔录官挥毫疾书，堂上一众官员面面厮觑，谁也没有料到，扬州刺史罗达彩，会在这般紧要关头，把太子的阴谋全盘捅破。
消息火速传入太子府，此时太子正同兵部侍郎赵诚商议后续部署。听完来报，太子手中茶盏重重掼在案几，茶水泼得满桌都是。
“罗达彩。”太子的声音裹着压不住的戾气，“他竟敢背叛我。”
赵诚立在一旁，垂着头不敢搭话。
“一条我豢养了十年的狗，也敢反咬主人。”太子站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御史台的方向，“他当真以为，主动招认，就能脱身？他供述下的件件勾当，哪一桩不是我给他的庇护。罗达彩本就是我的爪牙，狗反噬主人，还妄想有什么好下场？”
赵诚脑袋垂得更低，冷汗顺着鬓角悄悄往下淌。
“传我的命令。”太子声音冷得刺骨，“罗达彩既然已经跳出来反我，就绝不能让他再有开口的机会。连同他的儿子罗志成，一并处置掉。”
夜色笼罩整座太子府，府墙之外，永安坊潜伏的伙计远远盯着府门的动静，把今夜发生的变故一条条写进密信，连夜送出城外。
京城东市一处僻静小院，唐峰立在灯下，拆开刚刚从太子府递来的密信，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
“太子要动手灭口。”他低声自语。
老陈站在身侧：“那我们，要不要出手护住罗达彩？”
“要护。”唐峰说道，“他供述出来的供词，桩桩件件皆是太子的致命破绽。只要他还活着开口，太子便一日不得安宁。若是他死在太子手上，便再也没有人出面指证太子的罪行了。”
唐峰把密信折好收进衣襟，抬眼望向屋外沉沉夜幕。
“罗达彩这一步反水，彻底搅乱了太子全盘谋划。”话音之中，透出一丝沉甸甸的快意，“接下来，就该轮到罗志成了。”
夜风卷过京城纵横的长街，街边灯笼的火光被吹得来回摇晃。唐峰站在灯火底下，脑子里想起茶楼雅间里罗达彩那句苦苦乞求保全儿子性命的话，又记起小山子那张再也不会展露笑意的脸庞，心底那根弦，又绷得更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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