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都城的夜色一层层沉落下来，万商行后院的这间屋子，案头的蜡烛已经烧掉了大半截，跳动的火光把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唐峰把香香轻轻安置到榻上，她一张脸褪得干干净净，泛着死灰般的色调，额角不停渗出来细密冷汗，嘴唇早没了半点血色，一呼一吸都又急又浮，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唐峰半蹲在榻沿，伸手往她额头探过去，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猛地往后一缩，他收回手，五指不自觉攥紧，又伸手想去解开她衣领处的系带，好叫她胸口能透上几口顺畅的气。
“别碰我。”香香双目依旧阖着，嗓子虚得几乎听不真切，“毒性已经顺着血脉到处窜开了。”
唐峰的动作骤然顿住，目光沉沉落向她的脸庞。
“你跟我说，解药究竟在什么地方。”唐峰压着心底翻涌的焦躁开口，“你从前提过，唯独忍月首领手上，才有一株能够相克解毒的药草，那东西长的是什么模样，我去找。”
香香费力掀开眼皮，瞳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意，就那样定定望着他。
“你找不到的。”香香的声音轻飘飘的，“首领把那株药草锁在了忍月的密室当中，寻常人，根本踏不进那扇门。”
“那我便打上忍月，硬闯进去。”唐峰的语气绷得很硬。
香香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笑。
“毒发留给我的时间，撑不过半日。”香香缓缓说道，“不等你赶到忍月的地界，我人早就熬不住了，唐峰，别再白白耗费力气了。”
唐峰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掌，指节绷得泛白。
“我不信这个。”唐峰咬着牙，“世上定然还留有别的办法，你本就是忍月的圣女，你的手上，怎么会一点解药都没有。”
香香静静望了他好一阵子，默不作声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到他的面前。
“瓶子里面，就只有一粒保命的丹丸。”香香说道，“只能勉强拖住体内蔓延的毒性，让我多挨上几日，却没法把毒素彻底根除，真正能解毒的，依旧得是密室里那株药草。”
唐峰接过那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沉沉的药丸，凑到她的唇边。
“把它吃下去，先把命稳住。”
香香张开嘴含住药丸，费力吞咽下肚，身子往后靠在榻上缓了许久，脸上好歹回上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色，可那层挥不去的灰败，依旧死死覆在她的皮肉之上。
“唐峰。”她的嗓音又往下沉了几分，“有件事，得劳烦你记牢，含情的骨灰，你替我好好安葬，就埋去她生前心心念念想去的那个地方。”
“我不会替你去埋。”唐峰回绝得干脆，“该是你亲自去送她。”
香香抬眼看向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泪珠却死死卡在眼眶，没有滚落半分。
“你这个人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明明心里还记恨我递出去的密报，不惜一路追到敌国来寻我，如今眼看我快要撑不住，反倒又不肯放手。”
“我很早便跟你说过，若是不愿做那些杀戮之事，便不必去做。”唐峰的喉咙微微发紧，“你替我硬生生挡下那记毒伤，倘若我连你都救不回来，我这辈子，都跨不过这道坎。”
香香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没有再接他的话。
到了后半夜，香香烧得越发厉害，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面，额头烫得吓人，嘴唇之间不停溢出零碎不清的呓语。唐峰就守在榻边熬了整整一夜，隔上一小会儿，就拧好湿帕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又小心喂她喝几口温水。将近后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抬起手，在半空胡乱抓挠，唐峰赶忙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别乱抓，我就在这儿。”
香香依旧闭着双眼，指尖不住轻轻颤抖，死死攥紧他的手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一点依靠。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香香的语调含混破碎，完全是陷入高热后的梦呓，“唐峰……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
唐峰握着她的手，喉头堵得发闷，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我都明白，你没有想过害我。”
“那些密报……”香香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断断续续呢喃，“不是我心甘情愿交出去的……首领拿含情的性命胁迫我……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唐峰伸出另一只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轻轻拨到一旁。
“这些我全都懂，你不亏欠任何人，安心睡一会吧。”
香香攥着他手掌的力道，一点点松垮下来，呼吸稍稍变得匀净，可身上那份灼人的高热，半分也没有退下去。
等到天光破晓，唐峰出门去找赵香料商，想问遍朝国境内，有没有能够化解这种诡秘奇毒的医者。赵香料商只是缓缓摇着头，告诉他名为“无痕”的本就是忍月的秘毒，偌大一个朝国，根本无人可解。他不肯就此死心，又接连跑了好几家药铺，各家掌柜听完他描述的病症，全都摇头叹息，说是毒素已经侵入血脉肌理，实在无药可施救。
两手空空的他，重新站回万商行的大门外头，就那么伫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抬手推开房门走进去。
香香已经醒过来，斜斜靠在榻上，脸上的气色，对比昨日，又衰败下去一大截。瞧见唐峰进门，视线扫过他空空荡荡的双手，眼底那点微光悄无声息黯淡下去，却没有开口多问半句。
“没能寻到解法。”唐峰低声说道。
“嗯。”香香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好似早已经料到这般结局，“我本来就知道，是找不到的。”
“你别就此灰心。”唐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我再想想别的门路，已经让人快马送信给李司，说不定边关那边，会有通晓毒理的大夫。”
香香轻轻晃了晃脑袋。
“来不及了。”她伸出手，薄薄的手掌轻轻覆在唐峰的手背上，“唐峰，别再这般折腾奔波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身的毒，我撑不了几日。”
唐峰反手紧紧把她的手裹在掌心。
“就算如此，你也得硬撑下去。”唐峰说道，“含情还等着你，亲手送她入土。”
香香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说不尽的怅然。
“你总拿含情的事来压我。”香香轻声说道，“仿佛只要我亏欠过她，就非得拼着性命活下去不可。”
“你本就答应过她，要亲自将她安葬。”唐峰的态度没有半分退让。
香香垂下眼帘，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悠悠轻轻划动了几下。
“唐峰。”她开口，“倘若我当真撑不下去走了，你得答应我，多照看扬州的苏雯，千万不能叫忍月的人找上她下毒手。”
“该是你自己去护着她。”唐峰说道，“等你熬过这一劫，我们一同回扬州。”
香香没有应声作答，只是把脸庞轻轻埋进他的手心，闭上双眼，就此沉默下来。
窗棂缝隙漏进来的日光，静静铺落在她灰白憔悴的脸颊，也落在榻边那只尚未用完的白瓷瓶上。唐峰就坐在榻沿，牢牢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半分。
窗子外头，朝国都城的长街慢慢热闹起来，往来行人的喧闹，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层层叠叠地传进来。可这一间屋子里面，只剩下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还有案头那支，持续燃烧大半的残烛。
沉寂流淌了许久，香香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
“唐峰。”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真到了那一步的话，你不必太过悲伤，只要你心里，还能记得有过我这么一个人，那就足够了。”
唐峰攥住她手掌的力道，骤然加重，指骨都绷得发紧。
“住口。”唐峰的嗓音沙哑干涩，“你人还好好在这里，不许讲这些丧气的话。”
香香没有再接话，嘴角却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她身子微微靠着他，闭紧双眼，呼吸又重新变得浅弱飘忽。
窗外的天光缓缓再度暗沉，屋内那支苦苦燃着的蜡烛，火苗颤了颤，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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