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香宴设在朝国都城西侧一座临水的广厦里，廊柱雕花，锦帐垂落。正厅摆着长案，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朝国太子端坐上首，两侧列坐着朝国商户与文士。唐峰以大唐商使身份被引至客席，香香立在厅侧，垂着眼，没入人群。
青崖坐在太子下首不远处，一身灰衣，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他端着茶盏，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唐峰，又落向厅侧的香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品香宴起，先是斗香，再是论事。太子听了几轮，兴致颇高，目光投向唐峰。
“大唐商使。” 太子道，“昨日高台斗诗，你两句边关之雪，传遍满城。今日既来赴宴，本王有一桩盐务，想听听你的见解。”
唐峰起身，拱手行礼。
“太子殿下请讲。” 唐峰道。
“朝国盐货，素来由忍月商行经办。” 太子道，端起案上酒盏，“可忍月要价逐年抬高，本王早有换人之意。今日你若能给出妥帖章程，本王便把这桩盐务，交予你大唐商队。”
满座朝国商户，目光尽数落向唐峰。
唐峰正要开口，青崖却先一步站起身来，举着酒盏，朝唐峰遥遥一敬。
“唐商使远道而来，我等东道，先敬一杯。” 青崖道，语声温和，“请满饮此盏，以表诚意。”
侍者端着酒盏走到唐峰面前，杯中是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里透出温润色泽。
唐峰伸手，正要接过酒盏。
厅侧，香香忽然动了。
她跨步上前，一把按住唐峰伸向酒盏的手，指尖冰凉。她的目光扫过那杯酒，又落在青崖脸上，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杯酒，不能喝。” 香香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正厅。
满座哗然。青崖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寸一寸冷下去。
“圣女。” 青崖道，语声压低，带着森然寒意，“你这是做什么。”
香香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着那杯酒。
“酒里有东西。” 香香道，“是忍月的‘无痕’。饮下之后，半个时辰内看不出异样，等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太子的手，缓缓落在案沿，目光在青崖与香香之间来回。
青崖的笑彻底敛去。
“圣女，你背主了。” 青崖道，一字一顿，“首领命你取唐峰人头，你不动手，如今还要当众拆我的局。你可知，你这条命，今日便交代在此。”
香香没有退缩，反而往前一步，挡在唐峰身前。
“我这条命，早就不欠忍月了。” 香香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含情替我死了，我替忍月办的差，够还了。今日这杯毒酒，我挡了。”
她话音落下，抬手，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唐峰瞳孔骤缩。
“香香！” 唐峰道，上前一步就要扣她的手腕。
香香却把空杯放下，抬手按住他的臂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没有挣脱。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
“来不及了。” 香香道，声音很轻，“毒，我已经喝下去了。”
正厅里一片大乱。太子拍案而起，喝令侍卫拿人。青崖后退半步，被涌上来的朝国侍卫团团围住，脸色铁青。
唐峰反手扶住香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你傻不傻。” 唐峰道，声音发哑，“那杯酒，我自己能解。”
香香靠在他怀里，气息开始发促，却还笑着。
“你怎么解。” 香香道，“那是忍月的无痕，发作起来，连我都救不了自己。”
“你有解药。” 唐峰道，“你身上，一定有解药。”
香香摇头。
“无痕没有现成的解药。” 香香道，“只有忍月首领手上，有一株相克的药草。寻常人，寻不到。”
她说着，身子往下软，唐峰一把托住她，单膝跪地，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你为什么要挡。” 唐峰道，“青崖那杯酒，本就不是非要喝。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死。”
香香抬眼看他，眼底水光终于聚成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不挡，你就得喝。” 香香道，“青崖布这个局，你躲不过。我不如替你把毒挡了，让你活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少了你，也做不成。” 唐峰道。
香香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唐峰手里，是一只油布包，里面是一撮灰白的骨灰。
“含情的骨灰。” 香香道，声音越来越弱，“我从青崖手里偷回来了。你替我，把她葬了。”
唐峰握着那只油布包，指节发白。
“你自己葬她。” 唐峰道，“你答应过，要亲手葬她。”
香香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唐峰。” 香香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晚…… 在渡口，我说真想跟你走。那是真的。”
唐峰喉头一哽，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我知道。” 唐峰道，“你说的话，我都信。”
正厅里，侍卫已经制住青崖，太子怒声审问。唐峰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渐渐灰败的香香。她靠在他臂弯里，呼吸越来越浅，眼睛却还睁着，望着他，不肯闭上。
“别睡。” 唐峰道，声音低哑，“睁开眼看着我。别睡。”
香香轻轻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 尽量。” 香香道，声音已经近乎气声，“可我怕，撑不了太久。”
正厅外，天色渐暗。唐峰抱着香香，站起身来，朝厅外走去。侍卫、太子、满座宾客的目光，他都顾不上。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替他挡了一杯毒酒。
他抱着香香，走出品香宴广厦，暮色里，朝国都城的长街在脚下延伸。
“香香。” 唐峰道，声音低得发颤，“你撑住。含情的骨灰，我替你留着。你亲手葬她。”
香香靠在他怀里，没有应声，只有微弱的呼吸，还贴着他的胸膛。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