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都城的夜色压下来，万商行后院廊下的灯笼被夜风轻轻摇动，光影在青砖地上浮沉。唐峰坐在窗边矮案前，案上摊着一封李司捎来的信，边关粮草已稳，盐路正在疏通。他搁下信纸，揉揉眉心，吹熄了灯。
窗外，一道黑影贴着廊柱缓缓移动。
唐峰没点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多年做生意养出的警觉让他没有睡实。半夜，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人影踏进屋内，停在他身前几步。
唐峰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勒出香香的身影。她一身夜行衣，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尖垂在身侧。她站在床头，看着唐峰，没有动。
唐峰没有起身，也没有躲。他借着月光，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握刃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反复摩挲刀柄。
“你要杀我。” 唐峰道。语气很平，没有惊慌。
香香垂着眼，视线落在被月光照亮的短刃刃面上。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肩头微微起伏，握刃的手轻轻颤抖。
“青崖找到你了。” 唐峰道，“他用什么逼你。”
香香抬起头，眼眶泛红。
“含情的骨灰。” 香香道，声音发哑，“他把含情最后那撮骨灰握在手里。我若不动手，他便毁了它。”
唐峰沉默片刻。
“含情替你死的。” 唐峰道，“你放不下她，我知道。”
香香握着短刃，往前迈了半步。刀尖离唐峰更近，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眼底蓄满水光，却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我下不去手。” 香香道，声音很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青崖说，我若违命，他会先动扬州的苏雯。”
唐峰眼神一沉。
“他拿苏雯威胁你。” 唐峰道。
“是。” 香香道，“你我的行踪，他都知道。他放话，若三日内见不到你的人头，他便派死士踏平苏记。”
唐峰缓缓坐直身子，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你怕青崖动苏雯。” 唐峰道，“所以你今夜过来，想在我睡着时，一刀了结，回去交差。”
香香握着短刃的手又紧了紧，刃尖却依旧悬着，没有落下半分。
“我若不动手，” 香香道，“苏雯会死，含情的骨灰也会毁。”
唐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动手吧。” 唐峰道。
香香怔住。
“你要我动手。” 香香道。
“你若觉得，杀了我就算救了苏雯，救了含情，那你动手。” 唐峰道，目光平静，“我不躲。”
香香握着短刃，站在月色里，浑身微微发颤。她看着唐峰那张脸，想到扬州菊花楼初遇时的调笑，想到杭州燕归来楼上那句八十九房小妾的玩笑，想到边关驿亭里他蹲下身把她从碎石地上拉起来的模样。想到他说，“你走吧，回到你的忍月去”，又追过界碑，在渡口找到她。
刃尖终究没有落下。
短刃从她指间滑落，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香香身子一软，跪坐在地，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杀不了你。” 香香道，声音碎成一片，“我连刀都举不起来。”
唐峰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伸手把她捂脸的手轻轻拉开。月光下，她哭得满脸是泪，鼻尖通红，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杀我，是对的。” 唐峰道，声音放得很轻，“你杀了我，苏雯也活不了。青崖不会因为你交差就放过她。”
香香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香香道，“含情的骨灰在青崖手里，苏雯在扬州，青崖的人盯着她。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能怎么办。”
唐峰伸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
“你信我。” 唐峰道，“青崖的局，我来破。含情的骨灰，我来讨。苏雯，我来护。你不需要杀人，你只需要，站在我这边。”
香香看着他，泪还在流，却慢慢收住了声。
“我能做什么。” 香香道。
“明天品香宴，青崖一定会设局。” 唐峰道，“他逼你今夜动手，是怕你我联手，在太子面前坏了忍月的盐路。你既然下不去手，那就在品香宴上，站到我这一边。让他知道，他的刀，已经用不动了。”
香香跪坐在月色里，望着唐峰，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捡起地上的短刃，没有再举起来，只把刃翻过来，横在自己面前。
“我答应你。” 香香道，“品香宴上，我站你这边。但含情的骨灰，你一定要替我讨回来。”
唐峰点头。
“我答应你。” 唐峰道，“含情的骨灰，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夜色沉沉，万商行后院重归安静。香香握着那柄短刃，没有离开，靠在唐峰窗边坐了一夜。月光落在一把没有见血的刀刃上，落在一段还没来得及分开的缘分上。
天边泛白时，香香抬头看向唐峰。
“品香宴，青崖若是对你下毒。” 香香道，“你记住，先护住自己，别管我。”
唐峰看着她。
“你也记住。” 唐峰道，“你若在品香宴上为我挡刀，我这条命，就真还不清你了。”
香香低下头，把短刃收回袖中，没有应话。
清晨的阳光漫过朝国都城的屋脊，品香宴的请柬已经递到万商行。唐峰站起身，把李司那封信折好收进衣襟。香香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
“走。” 唐峰道，“去品香宴，会一会青崖。”
香香转过身，眼眶还有些泛红，眼底却多了几分笃定。她跟在唐峰身后，跨出万商行的大门。
长街上，品香宴的彩棚已经搭起，人声渐起。远处，一个灰衣身影立在街角，正是青崖，正朝着这边遥遥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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