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都城的长街铺着青灰石，昨夜落过薄霜，石面蒙着一层淡白。日头慢慢爬升，街边各家铺子卸去门板，商贩搬出货箱，各色香料与绸缎在日光里铺开。论香会结束的第二日，城中不少人都记得那个吟边关诗句的大唐商使。
唐峰带着香香走在街上，来往路人目光会短暂落在两人身上。有人低声交谈，视线掠过唐峰，再落向身侧裹斗篷的香香。
香香把斗篷领口收拢几分，半边脸颊藏进布料，目光扫过街边往来的行人。
“昨日高台斗诗，你的名头已经传开。” 香香道，“忍月那些人，也会更快收到消息。”
唐峰侧头看她。日光落在香香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眼尾线条柔和，唇线清浅。一路奔波，她脸颊少了几分往日的明艳，添上淡淡的倦意。
“传开未必是坏事。” 唐峰道，“有朝国本地士绅愿意为我说话，忍月想暗中下手，就要多掂量。”
两人行至赵姓香料商的宅院门前。黑漆大门敞开，仆从候在门侧，见到唐峰，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赵香料商快步迎到院门口，衣袍整理齐整，神色郑重，不再是食肆里随意闲谈的模样。
“唐商使。” 赵香料商道，抬手做邀客的手势，“昨夜回去，我同几位交好的商户聊过你。昨日高台那首诗，很多人记在心里。今日特意备了茶，想同你好好谈谈盐路生意。”
唐峰点头，抬脚踏入院内。庭院栽着几株桂树，枝头还留着残花，石桌上摆好茶具。四人落座，香香选了靠外侧的位置，指尖轻搭在膝头，静静听几人交谈。
赵香料商给唐峰斟满茶汤。
“朝国太子手里握着境内大半盐矿。” 赵香料商道，“太子有意向外通商，只是之前接触的都是忍月的人。忍月要价狠，条款苛刻，不少商户心里不满，却没有别的选择。”
唐峰端起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瓷壁。
“忍月想要垄断盐货，抬高价钱。” 唐峰道，“他们拿盐货换兵器粮草，暗中支援各方势力。边关之前的战事，粮草短缺，和这条盐路脱不开干系。”
赵香料商眉心收拢。
“这些内情，我们商户只隐约察觉，不知其中牵扯这么深。” 赵香料商道，“若是大唐商队能接下这笔盐货，价钱公道，供货稳定，我们自然愿意改换合作对象。只是太子那边，很难说服。忍月常年在太子府走动，眼线众多。”
香香这时开口，声音平稳。
“太子最在意两样东西。” 香香道，“一是国库收益，二是朝堂安稳。忍月许诺给他的，只是短期的财物，长久下去，忍月会借着盐路渗透朝国朝堂，太子日后难以制衡。”
赵香料商看向香香，眼底多了几分讶异。先前只当她只是随行的侍女，没想到见解如此通透。
“这位姑娘看得透彻。” 赵香料商道，“只是这番说辞，想要递到太子面前，不容易。”
“我有法子。” 唐峰道，“三日之后，城中举办品香宴，太子会亲临。我们可以借着宴会，当面陈述利弊。”
赵香料商思索片刻，缓缓颔首。
“若是能在品香宴打动太子，盐路之事，便有转机。” 赵香料商道，“我可以联络城中几位商户一同赴宴，帮你撑场面。但你要清楚，忍月的人一定会到场，他们不会坐视你抢走这条线路。”
谈话持续近一个时辰。谈妥大致安排，唐峰与香香起身告辞。走出宅院大门，街面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两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
香香偏过头，看向唐峰。
“赵老板已经完全信任你。” 香香道，“昨日高台斗诗，是你拿到这份尊重的根基。若是没有那首诗，商户不会愿意冒风险站在你这边。”
唐峰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长街。
“诗文只能博一时好感。” 唐峰道，“真正让人信服的，是实打实的商货，是靠谱的约定。”
香香脚步放缓，与唐峰挨得更近。两人臂膀偶尔相触，她没有避让。
“你现在在朝国，有商户支持。” 香香道，“可忍月不会束手待毙。他们或许会在品香宴之前动手，破坏这次会面。”
唐峰转头看向香香。日光穿过街边树枝，落在她眉眼之间。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
“有你在一旁提点，我心里更稳。” 唐峰道。
香香耳侧泛起一层浅红，视线移向街边摊贩卖的香丸，不再直视唐峰。
“我只是不想忍月拿到盐路。” 香香道，“不是单单为了你。”
唐峰嘴角浮起浅淡笑意，没有拆穿她。
行到一处临水石桥，两人停下脚步。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水面映着两岸屋舍轮廓。桥上行人往来，各自奔赴琐事。
“忍月派来的领头人，我认得。” 香香道，声音压得更低，“名唤青崖。此人出手狠辣，行事不留余地。他知晓我违背首领命令，同你结伴，他见到我，不会留情。”
“若是青崖出手，我护你。” 唐峰道。
香香抬眼望向唐峰，眼底情绪层层翻动。
“你为了我，已经冒太多风险。” 香香道，“一旦青崖上报首领，忍月会调动全部人手追杀我们二人。”
“走到这一步，退路早就不多。” 唐峰道，“拿下盐路，断忍月补给，边关的兵士才能少受苦难。这件事，本就值得冒险。”
香香静立片刻，抬手拂开落在肩头的细小落叶。指尖擦过肩头衣料，动作轻缓。
“品香宴之上，青崖必然会设圈套。” 香香道，“他不会直接动武，会用计策，挑拨太子，毁掉你和商户之间的信任。”
唐峰看着河面流动的水光，思绪快速梳理对策。
“那我们就提前备好应对的说辞与凭证。” 唐峰道，“忍月私下交易兵器的证据，你之前收集的那些记录，正好可以用上。”
香香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唐峰脸上，停留许久。
“你可知。” 香香道，“朝国不少人，如今提起你的名字，都是敬重的语气。一个异国商人，凭几句诗文与行事，赢得他国商户尊重，并不容易。”
唐峰视线转回香香。
“这份尊重，一半属于我，一半属于你。” 唐峰道，“若是没有你告知忍月的布局，我连对手的底牌都无从知晓。”
香香唇瓣微启，欲言又止。河面上飘过一叶小舟，舟上渔翁撑着长篙，慢慢划向远处。
“青崖心思缜密。” 香香道，“他最擅长抓住旁人的软肋设局。你的软肋，就是边关，是扬州那些故人。”
唐峰眉峰微动。
“他会拿边关和扬州的人来胁迫我？” 唐峰道。
“是。” 香香道，“品香宴，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风掠过河面，带着淡淡的水汽。两人站在石桥之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城中暗流潜藏，表面的尊重之下，一场凶险博弈正在酝酿。
唐峰侧头看向香香。
“那品香宴，我们更要去。” 唐峰道，“青崖想设局，我们便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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