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香会设在朝国都城东侧的一座高台之上，台四周围着锦帐，香炉里青烟袅袅。台上摆着数张长案，朝国的文士、商户分列两侧，衣着华丽。唐峰以大唐商使的身份，被安排在台下靠边的一席。
香香坐在他身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高台正中，一名老者主持，先评香，再斗诗。朝国文士一个接一个上前，咏梅、咏月、咏这异国的风物，出口成章，引来阵阵喝彩。唐峰听了几轮，没有动静。
轮到朝国一位年轻文士，他提着笔，目光却直直落到唐峰这边，扬声一笑。
“大唐来的商使。” 文士道，“我们朝国的诗文，诸位大唐的才子，可能听得懂？”
满座朝国文士跟着笑起来。
唐峰没恼，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大唐的诗文，你们也未必听得懂。” 唐峰道，“要不要，我念两句，诸位听听？”
“念来。” 那文士道，折扇一收，抱臂而立，“若是庸俗之作，可别怪我等直言。”
唐峰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高台正中。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抬眼望了望天边。朝国都城的天空，此刻正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要落雪。
他想起边关。
想起戈壁的雪，压着营帐的顶，兵士蜷在墙根里呵着手。想起崖谷那座面朝扬州的土坟，坟上落满雪。想起那些啃着咸汤、眼睛却亮着的兵，想起小山子蹲在灶房门口的模样。
他开口，念道：
“雪落边关白，风吹故国寒。”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朝国文士们彼此对视，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商人无甲胄，也知战事难。”
唐峰念完，台上台下彻底静下来。
那年轻文士站在原地，折扇忘了扇，目光定定看着唐峰。他先前设想过对方会吟风弄月，会卖弄文采，却没想到，一个商人，一张口，念出的却是边关的雪，故国的寒。
“这两句……” 那文士道，声音低下去，“说的是你们大唐边关的兵？”
“是。” 唐峰道，“我出来之前，就守在那里。一把盐，一锅汤，跟那些兵一起，撑过一整个冬天。”
台上，那个朝国商人赵姓香料商也在人群里，听了这两句，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
主持的老者捻着胡子，良久，才开口：“大唐的商使，好诗。这诗里没有风月，没有浮华，句句都是人间的雪，边关的寒。朝国的文士们，写不出这样的诗。”
那年轻文士沉默片刻，向唐峰拱了拱手。
“方才是我轻慢了。” 文士道，“大唐有这等人物，是我们的福气。”
满座的朝国文士，陆陆续续都朝着唐峰拱了拱手。方才那番轻视，此刻尽数化作敬意。
唐峰还了礼，退回席间坐下。香香在桌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
“你刚才那句‘商人无甲胄，也知战事难’，” 香香道，声音很轻，“是想到了边关的兵，还是想到了苏秦。”
唐峰没有立刻答。
“都想到了。” 唐峰道，“还有小山子。”
香香没有再问，垂下眼帘。
斗诗散去，高台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场。那赵姓香料商凑过来，压低声音：“唐商使，你这两句诗一出口，朝国文士的脸面算是被你接住了。往后在朝国，只要你不犯朝国的忌讳，没人敢再轻看你。”
唐峰谢过，正要回客栈，香香忽然在人群边停住脚步，望着街角的方向。
“怎么了。” 唐峰道。
“那几个人。” 香香道，声音压得极低，“穿灰衣、腰挂莲花牌的那几个，是忍月的人。他们混在散场的人群里，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唐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角几个灰衣人的身影，正被人流吞没。
“忍月的手，伸到朝国了。” 唐峰道。
“首领一直想在朝国搭盐路的线。” 香香道，垂下眼帘，“他派来的人，多半是冲着朝国太子来的。”
唐峰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拧起来。方才那场斗诗的痛快，此刻被这抹暗流冲淡了大半。
他收回视线，看向香香。
“他们在朝国，你在这。” 唐峰道，“首领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你会出事。”
香香抬头，看着他。
“你怕我出事。” 香香道。
“我怕你回不了头。” 唐峰道。
香香垂下眼帘，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唐峰，朝国的盐路，是忍月的死穴。你要是能抢在他们前头，把朝国太子的盐路搭到我们这边，首领那边的根基，就会松动。”
唐峰看着她。
“你是说，让我在朝国，跟忍月抢盐路。” 唐峰道。
“是。” 香香道，抬眼望过来，眼底沉着异国的灯火，“你不是想替边关、替苏秦、替小山子讨个公道吗。朝国这条盐路，就是他们的命门。”
夜色漫过朝国都城，远处论香会的灯火还没散尽。唐峰站在街角，想着方才那两句诗，想着边关的雪，想着香香的话。
“盐路。” 唐峰道，“那就跟他们，抢一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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