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都城的城门，比大唐的矮一截，城墙是青灰色的，上头插着各色旗。城门口盘查的人多，排着长队，唐峰牵着马混在商队里，等着通关。香香把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跟在他身侧，只露出一截下颌。
排到关口，守门的朝国兵士扫了一眼唐峰手里的文书，又上下打量他一番。
“大唐来的商使。” 兵士道，语气不咸不淡，“边关那边正打仗，你们大唐的商人，还敢往这儿跑。”
唐峰没恼，笑了笑。
“仗是打仗的兵打的。” 唐峰道，“我做生意的，只管柴米油盐。两国归两国，买卖归买卖。”
兵士哼了一声，没有多为难，挥手放行。
进了城，景象又是另一番。街道比大唐的窄，两侧店铺的招牌写得密密麻麻，卖绸缎的、卖香料的、卖胭脂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唐峰牵着马，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间间铺子。
香香跟在后头，声音压得很低：“朝国的盐，价比大唐贵三成。他们管盐的，是朝国太子的一门亲信。”
唐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唐峰道。
“忍月跟他们打过交道。” 香香道，“朝国太子的盐路，一直是忍月想搭的线。”
唐峰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带着香香，拐进一条巷子，找到李司给的接应点。那是一家挂着 “万商行” 招牌的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唐峰的文书和信物，不动声色地把他领进后院一间房。
“商使稍住。” 掌柜道，“朝国这几日，正赶上一年一度的论香会。城里的文士、商户都会去，您若是想摸朝国的底，那地方去得。”
“论香会。” 唐峰道。
“朝国重香。” 掌柜道，“会上一斗香，二斗诗，三斗才。赢的人，在朝国都城有头有脸。”
唐峰记下，没有多应。
傍晚，唐峰在万商行隔壁的一间食肆用饭。店里人多，拼桌坐着一个朝国商人，肥头大耳，指间戴着几枚金戒指，正高声跟同桌的人说话。他抬眼瞥见唐峰，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
“大唐来的？” 那商人大声道，“听说你们大唐，盐都吃不上，兵啃树皮。怎么，跑我们朝国来讨饭了？”
满桌的人跟着笑起来。
唐峰不紧不慢，夹了一口菜，才道：“这位东家说笑了。大唐的盐是紧俏些，可大唐的厨子，能用一把盐，把一盘菜做得让人舍不得放筷子。贵国要是想尝尝，我可以露一手。”
那商人嗤笑一声。
“吹牛谁不会。” 商人道，“你一个落魄商使，还能有什么本事。”
唐峰放下筷子，站起身，向食肆掌柜借了后厨。片刻之后，他端出一碟小菜，搁在那商人面前。菜色朴素，只有几片切得细薄的萝卜，可一碟端出来，满桌人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那商人盯着那碟萝卜，看了半天，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脸上的讥笑慢慢收了起来，又夹了一片。
“这萝卜。” 商人道，“怎么是这个味儿。”
“萝卜还是那个萝卜。” 唐峰道，“就是盐用得巧。大唐别的没有，就是有一门心思，把最寻常的东西，做出最讲究的滋味。”
满桌人都伸了筷子，你一夹我一夹，那碟萝卜很快见了底。那商人把碟子里的汁也倒进碗里，拌着饭扒了两口，抬头看唐峰的眼神，和先前大不一样。
“大唐的厨子，都是这个水准？” 商人道。
“算不上顶尖。” 唐峰道，“我做的，只是最家常的一道。”
那商人站起身，朝唐峰拱了拱手，态度松快了不少：“在下姓赵，在朝国做香料生意。今日唐商使这道萝卜，赵某记下了。往后在朝国，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言语一声。”
唐峰还了礼，没有多攀谈。
用罢饭，唐峰一个人走到城门口的空地上，望着暮色里朝国都城的轮廓。街道两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灯火连成一片。异国的街景，陌生的口音，他忽然想起扬州。
想起扬州的巷子，青石板上摆着的小摊，卖馄饨的锅气，卖糖人的吆喝，想起苏记酒楼里苏雯擦桌子的背影，想起静怡在门口张望的样子。想起小山子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开饭。
“想家了。” 香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声音很轻。
唐峰收回目光。
“是。” 唐峰道，“出来这一趟，头一回觉得，扬州那口咸汤，真香。”
香香没有说话，陪他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要去那个论香会。” 香香道。
“要去。” 唐峰道，“朝国的底，得摸一摸。顺便，看看他们这个‘香’，到底是什么香。”
香香抬眼看他。
“朝国的论香会，斗诗那一关，朝国的文士最得意。” 香香道，“你要是去了，他们会拿大唐的诗文来压你。”
唐峰笑了笑。
“大唐的诗文，轮不到他们来压。” 唐峰道，“我有一句诗，正好拿来会一会他们。”
香香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夜色漫过朝国都城的城头，远处有隐隐的钟声传来。唐峰站在城门口，想着明日的论香会，又想着扬州那口咸汤，心里那根线，一头连着异国，一头牵着故土。
他转身往回走，香香跟在他身侧。
“明儿那论香会，你去，我跟你去。” 香香道。
“你去做什么。” 唐峰道。
“看着你，别让朝国的人把你吞了。” 香香道，声音低下去，“你这条命，我还欠着。别在异国没了，我不好跟边关交代。”
唐峰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欠我什么。” 唐峰道。
“欠你一句实话。” 香香道，“那两瓶药，是真的。那句‘真想跟你走’，也是真的。”
夜风扫过朝国都城的街巷，两人站在灯影里，谁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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