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官道尽头，是两境交界的一道土岗。岗上立着一根残破的界碑，碑面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唐峰勒马立在碑前，望着碑那头延展开的陌生平原。这是朝国的地界。
李司从后头赶上来，勒住马，与他并肩。
“边境的驿吏打点过了。” 李司道，“你以永安坊商使的身份出境，朝国那边，已经递了通关文书。到了朝国都城，会有人接应。”
唐峰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界碑那头。
“你这一去，名义上是替朝廷通商。” 李司道，“实际上，是去追香香。”
“是。” 唐峰道。
李司沉默了一会儿。
“她接了首领的死令，要杀你。” 李司道，“你现在追过去，是往刀口上送。”
“她下不去手。” 唐峰道，“她要是下得去手，我脑袋早就挂在北山了。她没有。她跑了，跑向朝国，多半是不敢回忍月，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所以你要去把她找回来。” 李司道。
“我要去告诉她，她不用逃。” 唐峰道，“她欠首领的，首领欠她的，含情的骨灰，一桩桩一件件，总有个了断的法子。”
李司看着唐峰，没有再多劝。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塞到唐峰马鞍上。
“这是朝国都城的几个接应点，还有你们商队常走的几条路。” 李司道，“到了那边，留个信给我。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
唐峰收好布袋，翻身上马。
“你回去。” 唐峰道，“边关的粮草、盐路，不能断。李末音在扬州顶着白明堂的关卡，你在这头，把战线给我稳住了。”
李司点头。
“你也是。” 李司道，“别死在朝国。我等着你回来，喝一碗你做的咸汤。”
唐峰笑了笑，打马越过界碑，朝国那头的平原，一点一点在视野里铺展开。
官道两侧，麦田已经收割干净，露出大片褐色的土。远处有几座村落，炊烟顺着屋顶升起来。唐峰一路向南，过了两日，在一座小镇的客栈歇脚时，听见隔壁有人提起，一个独身女子，前两日也在这镇上落脚，往朝国都城的方向去了。
唐峰心里有了数，第二日一早，便顺着那条路追下去。
第三日黄昏，唐峰在一处渡口的芦苇荡边，看见了她。
香香立在渡口，灰布斗篷被河风掀起一角。她没戴兜帽，长发散着，望着河对岸，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她没有马，像是走了很久，鞋上沾着泥。
唐峰没有下马，就在她身后几丈的地方勒住缰绳。
香香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看见马背上的人，她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追到这里来做什么。” 香香道。
“追你。” 唐峰道。
香香攥着肩上的布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首领要你杀我。” 唐峰道，“你没杀，你跑了。现在你一个人，往敌国跑，连马都没有。你是打算走到哪里去。”
香香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
“我哪都不去。” 香香道，“我就是想离远一点。”
“离谁远一点。” 唐峰道。
“离忍月，离你，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香香道，声音低下去，“我接不下那个死令，我也不想回去让首领杀了我。我只有走。”
唐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不用走。” 唐峰道。
香香抬眼看他。
“首领那边，我来想办法。” 唐峰道，“含情的骨灰，我来帮你讨回来。你欠忍月的，我替你还。你不想杀人，往后，就别杀了。”
香香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松开，又握紧，肩膀微微起伏。
“唐峰。” 香香道，“你凭什么替我还。我盖过你的密报，我差点害死边关的人。你不恨我？”
“我恨过。” 唐峰道，“恨完了，还是想追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香香别过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这个人。” 香香道，声音有些哑，“明明被我害过，还跑这么远来找我。”
“因为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瓶药。” 唐峰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没得选。”
渡口的河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扬起来。唐峰伸手，把她肩上那只旧布包接过来，挂到自己马背上。
“跟我走。” 唐峰道，“朝国都城的商队接应点，我带你进去。首领的手，伸不到那儿。”
香香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我要是去了朝国，” 香香道，“首领那边，会把你当成叛徒的同党，更不会放过你。”
“他放不放得过我，不在我眼里。” 唐峰道，“他派了人来杀我，我也没打算跟他善了。你要是真信我，就跟我走。”
香香站在原地，看着唐峰，又看看那只被挂上马背的旧布包。河风把她几缕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慢慢走到马边。
“我跟你走。” 香香道，“可你要是后悔了，半道上想把我交出去，我先杀了你再走。”
唐峰笑了笑。
“你杀不了我。” 唐峰道，“你下不去手。”
香香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她翻身上马，坐在唐峰身后，双手扶着马鞍后沿，和他隔开一点距离。
唐峰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 唐峰道，“朝国都城，还有一段路。”
香香没有应，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之间那一点空出来的距离。
渡口的河水哗哗淌着，对岸的平原在暮色里渐渐铺展开来。两人一马，沿着渡口的小路，朝着朝国都城的方向行去。
走出很远，香香才开口，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唐峰，你为了追我，放着边关不管，跑来敌国。你到底图什么。”
唐峰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头的路。
“图你这个人。” 唐峰道，“图你还活着。”
香香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斗篷领子里，肩头轻轻动了动。
暮色沉下去，两境交界的那道官道，在两人马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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