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深处,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嵌在崖壁凹陷处,庙顶塌了大半,残存的木梁横在当间。夜色把整片山坳压得又黑又沉,庙门口立着两盏油灯,火光被山风扯得忽明忽暗。
香香勒马停在庙前,没有下马。她望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才翻身落地,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黑衣死士。
庙内阴冷,供台上的神像早被搬空,只剩一张空案。首领坐在案后,半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珠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口用黑布封着。
香香走到案前,站住。
“圣女回来了。” 首领道,声音沙哑,像砂石磨过,“北山的差事,办得如何。”
“办砸了。” 香香道。
首领的手指在坛沿上慢慢摩挲,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在空庙里显得格外冷。
“办砸了。” 首领重复了一遍,“白明堂没截住,密件没拿到。我交给你的差事,一样没成。圣女,你说,我该怎么算这笔账。”
香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首领从案后站起来,走到那只陶坛跟前,伸手,把坛口的黑布揭开一角。坛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含情的骨灰,我已经处理掉了。” 首领道,“她替你去死,你欠她的,总得有人来还。”
香香的目光落在那只空坛上,手在袖子里握紧。
“你想让我还什么。” 香香道。
首领转过身,一双眼睛钉在香香脸上。
“唐峰。” 首领道,“杀了他。”
香香的呼吸微微滞了滞。
“你先前派我办北山的差,是要嫁祸他。” 香香道,“现在改主意了,要我直接动手。”
“他坏了我们太多事。” 首领道,“盐路,密信,粮草,一件件坏在我们手上。留着这个商人,边关的兵就会一直有盐吃,有粮撑。我要你取他的命,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香香沉默。
首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下不去手。” 首领道,“是吗。”
香香垂着眼,没有答。
“你在扬州菊花楼,是演的。” 首领道,“在杭州,是演的。可你演着演着,把自己演进去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心里那点东西,瞒不过我。”
香香抬起头,看向首领。
“我若杀了他,含情的骨灰,你是不是能还给我。” 香香道。
首领盯着她,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搁在案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撮灰白的骨灰。
“含情的骨灰,我留了一撮。” 首领道,“事成了,这一撮给你,让你葬了她。事不成,连这最后一撮,我也一并毁了。”
香香看着那一撮骨灰,很久没有说话。庙外的山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光一阵阵颤动。
“我给你三日。” 首领道,“三日之内,取唐峰的命。他身边那套布防,我都摸清楚了。你在他营里进出过,那些岗哨,你认得路。”
香香伸手,把那只油布包上的骨灰收拢,包好,攥在手里。
首领看着她。
“你答不答应。” 首领道。
香香握着那只油布包,站了很久。她想到唐峰在驿亭塞回她手里的瓷瓶,想到他蹲在碎石地上把她拉起来,想到他说 “你走吧,回到你的忍月去”。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好。” 香香道。
首领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我的圣女。” 首领道,“三日,我等你把人头带回来。”
香香没有再看那只空坛,转身朝庙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含情的骨灰,我先留着。” 香香道,“等我杀了唐峰,你把它给我。我答应过的,要葬了她。”
首领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应话。
香香翻身上马,打马朝山外奔去。马背上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身上,她一手攥着那只油布包,一手握着缰绳。她想着首领的话,想着那撮骨灰,又想着唐峰那张脸。
她忽然勒住马,停在山道岔口,望着通往边关的方向,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边关营地。
唐峰坐在中军帐里,对着地形图出神。肩头的伤已经收口,那只白瓷瓶立在案角,他偶尔伸手碰一碰,又收回去。
李司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线报。
“有消息。” 李司道,把信纸递到唐峰面前,“北山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香香回了忍月,首领给她下了新差事,限期三日。”
唐峰接过信纸,扫了一遍,指尖停在 “取唐峰命” 几个字上。
“三日。” 唐峰道。
“三日之内,她要取你的命。” 李司道,“唐峰,她这回,是接了首领的死令。”
唐峰放下信纸,望着案角那只瓷瓶,看了很久。
“她接了。” 唐峰道,“接得下,未必做得到。”
李司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李司道。
唐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想着香香临走那句 “用完了,往后,就没有了”。
“我等她。” 唐峰道,“等她自己决定,是提着我的头回忍月,还是把含情那撮骨灰,葬了。”
夜风扫过营帐,帐布轻轻颤动。案上那封线报压在夜色里,三日之限,悬在边关与北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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