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唐峰才回到营地。北山道来回奔了一夜，肩头的旧伤被马背颠得发麻。他把马交给兵士，一路走进中军帐，没有回自己的帐子看一眼那只瓷瓶。
木案上铺着地形图，李司和周监军都在。见他进来，两人同时抬眼，目光落在唐峰脸上，又落向他空荡荡的衣襟。
“圣女令的事，我看了。” 李司道，“帛书上的密报，坐实了忍月与宋国的勾连。白明堂带着密件财帛北上，走的确实是北山那条道。”
唐峰走到木案前，指尖点在北山隘口的位置。
“北山的局，不用守了。” 唐峰道，“香香没有领死士进隘口，首领那边的布置，多半要重新排。我们要做的，是把白明堂先截下来。他手里的密件，不能落到忍月手里。”
周监军眉头微沉。
“香香。” 周监军道，斟酌着措辞，“她盖了印，递了密报，手里又握着我们营地的布防。唐公子，此人留不得。”
唐峰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停。
“她盖的印，递的密报，是真的。” 唐峰道，“可北山的局，她也没领人进隘口。她替我们拖了半日，把首领的布置搅乱了。这笔账，我没法一笔勾销。”
周监军看了李司一眼。李司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唐峰。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李司道。
唐峰沉默了一会儿。
“不杀。” 唐峰道，“杀她，我下不去手。可她也不能再留在我这边。她回忍月，往后是敌是友，她自己选。”
周监军还想说什么，被李司抬手拦住。
“就依你。” 李司道，“白明堂那条线，我们明日动身。”
傍晚，唐峰一个人出了营门，沿着山道往北山方向走了一段。他在那座半塌的驿亭前停住脚步。亭子还是老样子，柱子歪斜，瓦片缺了大半。他倚着柱子，望着暮色里的北山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山道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香香裹着灰布斗篷，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没有戴兜帽，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眉眼却已经恢复平静。她走到亭边，在离唐峰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你还没回去。” 唐峰道。
“首领的人在山道那头等我。” 香香道，“回去之前，我想来跟你说句话。”
唐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该回忍月去。” 唐峰道，“回晚了，首领的斥候寻过来，你脱不了身。”
香香没有接这句，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和先前送药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药囊里还剩这一瓶。” 香香道，“你带着。肩头的伤，换着敷。”
唐峰没有伸手接。
“你还要递我东西。” 唐峰道，“你不怕我拿着它，反过来对付你。”
香香把瓷瓶轻轻搁在亭柱下的石台上。
“你要是想对付我，方才在北山隘口，你就已经动手了。” 香香道，“你没有。”
唐峰看着那只瓷瓶，喉头动了动。
“香香。” 唐峰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站在哪一边。”
香香抬眼，望着他，暮光在她眼底落成一点金。
“我哪一边都不站。” 香香道，“我是忍月的圣女，从我被养大的那一日起，这条命就不归我自己。含情替我死了，首领拿她的尸骨压着我。我走不了，唐峰，我真的走不了。”
唐峰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就没想过，离开忍月。” 唐峰道，“天下这么大，未必容不下一个你。”
香香怔怔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过。” 香香道，声音很轻，“有时候，我站在菊花楼的楼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我就想，要是能跟着你走，离开这些事，该多好。”
唐峰沉默。
“可我只是想想。” 香香道，别开视线，望向渐渐暗下去的山道，“想完了，还是得回去。首领的人还在等我。我今夜回忍月，往后，大概不会再这样见你了。”
她从石台上拿起那只瓷瓶，塞进唐峰手里，然后后退两步。
“唐峰。” 香香道，“你要是真的恨我，就恨吧。恨一个人，总比惦记一个人，来得干净。”
唐峰握着那只瓷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我不恨你。” 唐峰道，“我恨的是，你身不由己，还要替身不由己的人，递那一份份密报。”
香香看着他，泪又浮上来，她拿手背抹了一下。
“你放我走，往后别后悔。” 香香道。
“我不后悔。” 唐峰道，“可你记住，你要是再递一份密报，害了边关任何一个人，我不会再放你第二次。”
香香没有应话。她转身，迈步走进山道的阴影里。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瓶药，你省着用。” 香香道，“用完了，往后，就没有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没入暮色，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唐峰站在驿亭前，握着那只瓷瓶，站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去，北山的轮廓融进夜色。
他低头，把瓷瓶收进衣襟，贴着胸口。
回到营地时，李司还在中军帐等他。
“她走了。” 李司道。
“走了。” 唐峰道。
“回忍月了。” 李司道，“首领那边，多半要给她派新差事。”
唐峰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形图。他指尖点过白明堂的行进路线，又点过北山，最后停在边关与扬州之间的那条驿道上。
“白明堂的密件，我们要抢在忍月前面拿到。” 唐峰道，“明日一早，我带人走北山道，把隘口守住。”
李司点了点头。
“你放了她，往后的路，你自己想清楚。” 李司道。
唐峰抬眼，望向帐外浓重的夜色。
“想清楚了。” 唐峰道，“她回忍月，忍月要她办的事，办不成，就是她的死期。我放她回去，是在赌，赌她下不去手。”
夜风扫过营帐，帐布轻轻颤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