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隘口的暮色压得很低,两壁的岩体投下长影,把隘道逼成一条窄缝。唐峰骑马立在缝口外,鞍侧长刀未出鞘,怀里那卷圣女令的帛书隔着衣料抵着胸口。
隘道深处,只有一个人影。
香香一身灰布劲装,没有带死士,没有设伏。她背对着隘口站着,听见马蹄声,缓缓转过来。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看着唐峰,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你来得比首领估的早。” 香香道。
唐峰翻身下马,没有走近,隔着数丈站定。他伸手探进衣襟,把那卷帛书抽出来,展开,朝香香面前递了递。
“这东西,你认得。” 唐峰道。
香香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压过火漆的莲花印痕上。她没有伸手接,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认得。” 香香道,“是我盖的印。”
“你盖的印,记的是我们营地的布防。” 唐峰道,指腹点过一行行密报字迹,“哨岗轮换,火头军粮草数目,一天不落。你把这些递回给首领,又跟我说,不想看着落入圈套。香香,你让我怎么信你。”
香香别开视线,望向隘道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我说的那句,是真的。” 香香道。
“哪句。”
“不想看着你落入圈套那句。” 香香道。
唐峰攥着帛书的手紧了紧。
“那这些密报呢。” 唐峰道,“是假的?”
香香沉默。
唐峰把帛书卷好,收进衣襟。
“你答不出口。” 唐峰道,“我来替你说。你是忍月的圣女,首领让你办的事,你躲不开。你一边给他递消息,一边又给我送药,拖住半日。你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占着。”
香香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滚落。
“唐峰,有些事,我答不了你。” 香香道,“你也不要再往下问。”
唐峰向前迈了一步。
“为什么答不了。” 唐峰道,“含情替你死了,你替首领办事,总得有个由头。这个由头是什么。”
香香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岩壁。她垂下头,额发遮住眉眼,肩膀细微地起伏。
“你别问。” 香香道,声音很低,“你再问下去,会把自己搭进来。”
唐峰停住脚步,看着她。暮色彻底沉下去,隘道里只剩下两人相对的身影,还有远处山风扫过岩缝的动静。
“我已经搭进来了。” 唐峰道,“从我收到你那瓶药开始,我就已经搭进来了。”
香香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唐峰,看了很久,忽然屈膝,跪在了隘道的碎石地上。
唐峰愣住。
“你别跪。” 唐峰道,上前一步想扶她。
香香没让他扶,抬手挡住。
“唐峰。” 香香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我求你,别问。”
唐峰的手僵在半空。
香香跪在碎石上,肩头一点一点往下塌。她向来明艳从容,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夜色漫进隘道,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下颌,又滴进碎石缝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起伏,泪一串接一串往下落。
唐峰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跪在碎石地里落泪的圣女,心里那团火,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他恨她,恨她递出去的密报,恨她盖下的印。可他又记着她指尖蘸药膏替他敷伤口的模样,记着她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时耳侧那层绯色。
“你起来。” 唐峰道。
香香没有动。
“你起来。” 唐峰又重复了一遍,蹲下去,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碎石地上拉起来。
香香被他扶着站直,泪还在流,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水痕。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唐峰道,声音低下去,“北山的局,你到底替谁办事。”
香香仰起脸,看着他,泪还在往下滚。
“我替我自己。” 香香道,“唐峰,我活到如今,只有这一件事,是替我自己办的。”
唐峰看着她哭红的脸,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大半。他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退后半步。
“你走吧。” 唐峰道,“回到你的忍月去。”
香香愣住,站在原地,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不杀我。” 香香道。
“我不杀你。” 唐峰道,“我杀过你一回,在心里。这一回,我杀不动了。”
他说完,转身上马。暮色已经完全沉进山后,隘道里只剩香香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石间,脸上的泪还没干。
唐峰打马往回走,走出十几丈,又勒住缰绳,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送回来:
“下次再见,你要是还递密报,我未必还下得去手放你。”
香香站在隘道里,望着那匹渐渐远去的马影,双腿一软,跪坐回碎石地。泪又涌出来,她抬手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压进喉咙。
山风扫过北山隘口,把她的灰布衣摆吹得贴在身上。远处,另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忍月的人来接应圣女回营。
唐峰骑着马,沿北山道往回走。肩头那只没带走的瓷瓶,此刻正搁在营帐的矮几上,立在晨光里。
他摸了一把空了的衣襟,想起香香跪在碎石地里的样子,又想起那句 “我活到如今,只有这一件事,是替我自己办的”。
他分不清,这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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